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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眉心下了然, 卻并未開口多說什么。或許是她的識趣叫皇上覺得滿意, 翌日便封了美人。宮里人都道,這后宮要變天了。但仍是沒有任何人敢怠慢珍妃, 瘦死的駱駝到底比馬大, 且珍妃究竟失寵沒有,還難說。
如此幾日, 姜眉成了泰和殿的常客,皇上卻一次都沒有碰過她。
這夜, 姜眉見皇上兀自脫了龍袍, 沒有分給她一個眼神, 好似這殿內沒有她這個美人一般,終于開口道,“皇上若是想刺激珍妃娘娘, 或許用錯了法子,您這樣只會將她推遠。”
皇上本是欣賞她的識趣, 如今聽她到底耐不住開口說話了,便眉心一皺,銳利地看過來, “朕與珍妃的事,你不必置喙。”
“是。”姜眉從善如流,立時低眉斂目,不再多言。
皇上多看了她一眼, “朕召你侍寢,你莫非不愿?”
姜眉并不驚慌,只搖頭,“臣妾自然萬分歡喜,只是臣妾也看得出來皇上的心思并不在臣妾這兒,這才忍不住說出來罷了。這會兒珍妃娘娘定然也是難受至極,分明是一對有情人,皇上又是何必呢?”
皇上嗤笑一聲,也不知是在嘲諷誰,“你倒是看得開。一門心思勸朕與她和好,也不知該說你良善還是蠢笨。”
“良善也好,蠢笨也罷,臣妾向來是隨心而為,這般想了便會這般說。”她的語調輕柔隨意,沒有絲毫懼怕。
“你不畏朕?”皇上起身走近她,身上的威壓盡數釋放,姜眉卻面色不改,依舊淡淡地笑著。
“臣妾雙親早亡、孑然一身,只想著活著一日便是一日,若是惹怒了皇上,就此魂歸故土也好。”姜眉目光茫遠了些,沒有分毫眼神分給皇上。
若她當真能置生死于度外,又寡情少欲,她便是個沒有弱點的女子。皇上有些費解,他的妃子怎么都是這副奈何不得的樣子。
珍妃有恃無恐,姜眉毫不在乎。
皇上終于正眼看了姜眉,“你方才說朕用錯了法子。依你之見,朕哪里錯了?”他是帝王,面對□□時卻仍舊不得正解,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皇上,您收我入宮的時候看見了珍妃娘娘的眼神嗎?”姜眉并不打算讓皇上回答,兀自道,“她覺得不敢置信,覺得您背叛了她。臣妾看得出來,她雖是妃子,卻像尋常婦人,不,比尋常婦人更甚,因為愛著皇上,便想獨占皇上。然而,皇上非但沒有滿足她,反而借臣妾之手傷害她,這不是用錯了法子是什么?”
皇上的眉頭狠狠皺起,“你不明白。你說朕沒有滿足她,可是她對朕的要求太多太難了,就是一個尋常夫妻也難以做到。朕還要如何做?”
就是尋常夫妻,也不一定能做到患天花時仍舊同食同眠,珍妃對他的要求實在太苛刻了。
“要求苛刻,正是因為愛得深切。皇上若是想借著臣妾之手讓珍妃娘娘懂得你的苦楚,讓她學會委曲求全。”姜眉近乎毫無顧忌,“那不必了。除了叫珍妃心如死灰然后看清她在您心里的地位,明白您其實并沒有那般喜愛她,您這樣別無他用。”
他并沒有那般喜愛珍妃么……皇上覺得這句話極為刺耳,惡聲道,“你憑什么這般揣度?”
“你們之間的癥結,不就在于她以為自己是你的全部,然而并不是么?”姜眉輕輕笑起來,眼含悲憫,“可憐人啊,若是不愛,不就好了?”
皇上心里如翻江倒海,眼前的姜眉卻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惹得皇上越發煩躁,但他又隱隱明白,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突然想去看看珍妃,卻又害怕看見她流著淚指責他的模樣。
這幾日,皇上悄悄遣人打探珍妃的境況,得知她言語神情并無異常,晚間卻總愛抱著謝堯白入眠,不肯一個人睡。
她是不是……將謝堯白當作她唯一的依靠了?
阿容不曉得。
她只偶爾會覺得,自己像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每每這般一想,她對這皇宮的牽掛便會少一分。
阿容催促著謝昀早些開展假死計劃,隨便來一場意外,讓“容昭公主”這個本就不該存在的人徹底消失。但謝昀顯然比她要慎重得多。他要想一個體面的死法,為她尋一個合適的身份,當然還有最最棘手的容貌,新的阿容可以與容昭公主相似,卻不能完全一樣。
謝昀的計劃還未制定完成,北狄便再一次攻來。皇上立時將楊大將軍派往邊關。
若是戰況不妙,謝昀也該離京了。可能是明年去,也可能是明天。
這場假死,要么推遲,要么加緊。
恰似一場博弈。要瞞過普通人自然容易,但皇上手眼通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想要遁走何其困難,瞞天過海更是難上加難。
阿容想到了晏雪照。他若是肯出手相助,自然會簡單不少。
這回來茶樓便是為了“偶遇”晏雪照。但是阿容有些不確定,不確定他是否已經離開了京城,或是恰好今日有事沒有跟著她。
這份不確定在她飲盡了第二杯茶后變得更為濃重。
恰在此時,門口進來了一位氣度不凡的貴客,帶進了一陣清涼的氣息。阿容的嘴角漸漸勾起來。
晏雪照裝作剛剛看到阿容的樣子,訝然挑眉道,“真巧,又碰見言姑娘了。言姑娘不介意晏某坐這里吧?”
“晏公子請。”阿容努力憋著笑,盡量作出一副客氣有禮的模樣。
“多謝。”晏雪照掀了衣擺坐下,笑道,“言姑娘今日這茶算我的。”
這回是在大堂里而非雅間,因此晏雪照也沒有煮茶,而是循規蹈矩地點了茶,在等待的空當與阿容攀談起來。
“言姑娘怎得一個人出來喝茶?是有心事嗎?”他還記得阿容上回出來喝茶的時候還有兩個小伙伴以及各自的丫鬟小廝,這回卻形單影只了。
他這個做爹爹的就是操心這操心那,生怕阿容被小伙伴孤立了。
阿容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朋友出了點事,向我傾訴,但是我對她的事沒有絲毫法子,覺得自己實在沒用。”她露出沮喪臉。
晏雪照看不得她沮喪灰心的模樣,立即便問,“是何事?若是方便講出來,我可以與你一同想對策。”
阿容摩挲著茶盞,娓娓道來,“她突然發現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想要去尋她的生父生母,又擔心尋到了卻不受待見。”阿容這話一出,晏雪照的身子都坐直了些。
“晏公子,你覺得她應該去尋生父生母嗎?”
晏雪照仔細辨別著阿容的神情,沒有瞧出絲毫異常,想著大抵是湊巧了。他的眼神微黯,“若她現在的父母收養她是出于好心,且她在現在這個家生活得好好的,自然不該去尋……”
阿容的呼吸聲漸輕,“若她生活得并不開心,她想離開呢?她的生父生母會不要她嗎?”
“我不知道。”晏雪照看著阿容,清淺地笑起來,“但我想,若我是她的生父,應當是日盼夜盼,就盼著她能回來。對了,她是個姑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