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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這才放開珍妃，捏了捏阿容的臉頰，笑道，“阿容瘦了些，日后好好補(bǔ)回來。”

稍后，皇上瞧見了從后面那輛馬車上下來的兩人，目光未加修飾地打量，落在董決明面上的眼神越發(fā)幽深。

二十來歲，面容蒼白卻清雋非常，眼中并無多少敬畏。

這是皇上一眼便得到的信息，他本以為那位神醫(yī)是一位須發(fā)盡白的老者，絕不會有這般年輕。可他給的方子連太醫(yī)院都嘖嘖稱奇。

皇上斂了略帶侵略性的目光，善意又感激笑道，“此番多謝神醫(yī)的診治，日后還要勞煩神醫(yī)了。”

董決明故作鄭重地拱手回道，“不敢。”可動作里仍是可見江湖氣。

皇上又得出一點結(jié)論。這位神醫(yī)絲毫沒有遵循宮廷禮儀的意思，若非藐視皇權(quán)，便是出身草莽。

珍妃在信中說的自然不如董決明當(dāng)面說來得詳細(xì)周全，皇上為免出差錯，便將幾人帶到殿內(nèi)，對著董決明很是詢問了一番，事無巨細(xì)，算是徹底弄明白了。

皇上將董決明與太醫(yī)院的人安置在一起，叫太醫(yī)院的人紛紛猜測這位是不是要進(jìn)太醫(yī)院。要知道，太醫(yī)院可從未有過不滿而立的太醫(yī)啊！

董決明感知到這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也不在意，他不太喜愛皇上，也不如何愿意待在宮里。要說這留在宮里唯二的好處，便是有各種各樣的珍稀藥材供他搗鼓，且他徒弟也在此處。

嗯，宮里的雞也做得格外好吃。便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糯米雞也有二十幾道工序，四方山的泉水滌米，文火慢煮，制出最香甜軟糯的糯米飯，那只精米養(yǎng)的肥碩母雞也要配上各種調(diào)料，淋上蜜汁，勢必要狠狠地與宮外的糯米雞之間劃出一道鴻溝來。

董決明非常反對這樣奢靡又繁瑣的制作方式，于是決定將宮里的雞都吃光以表示憤怒不滿。

皇上與珍妃還未溫存幾日，便得到消息說，謝昀已經(jīng)抵達(dá)京城，隨行而來的還有他曾經(jīng)的師傅——李通。

李通的來意，皇上不會猜不到，他沉眉想了想，低頭柔聲問珍妃，“待你的病完全好了，你會原諒云妃嗎？”

珍妃沒料到他會提起云妃，先是愣了愣，隨即淺淺一笑，卻是避而不答，“皇上要如何做，我都不會介意的。”

皇上將珍妃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擱在她的發(fā)頂，“朕每每想起六年前那日，你斷斷續(xù)續(xù)地嘶叫，聲音像被扼住了喉嚨的貓兒，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陸陸續(xù)續(xù)從房里端出來，朕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握住，不斷收緊，緊得難以呼吸。直到次日阿容才誕下，你卻沒了聲響，朕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

他嘆了一聲，眼中微有水光，在珍妃發(fā)頂吻了一口，續(xù)道，“朕就是在那一刻確定了心意，原來朕早已愛你入骨。若是可以，害過你的人，朕都會叫他們永無天日。可今日云妃的父親來了，他以前教過朕習(xí)武。他此次來，應(yīng)當(dāng)是為了云妃。”

皇上心中生疑，因為云妃害了珍妃之后，李通并未有絲毫為云妃出頭的意思，反而氣她行事不端，令人失望。如今為何又要進(jìn)宮？

謝昀兩人進(jìn)宮的時候有些風(fēng)塵仆仆的味道，與珍妃一行人不同，他們只有兩人，顯得有些單薄。說到底是因為兩人都是喜愛獨來獨往的人，且尋常敵手還傷不到他們，真遇到棘手的敵人，便是帶多少隨從都無用。

不如孑然一身。

皇上看著謝昀，見他并無多少憔悴模樣，心下愧疚感稍減，笑道，“回來便好。”

隨即看向李通，他比印象中老了許多。那個時候的李通雖兩鬢斑白，卻是面容英俊、身姿挺拔，僅是那樣單站著，便是周身的氣度。但現(xiàn)在他已然衰老，且老去的速度比尋常官僚勛貴人家的老人要快得多。一頭長發(fā)已經(jīng)全白，眼角、眉心以及嘴角的皺紋頗為明顯。

可他身為凌云山莊的莊主，分明生活優(yōu)渥，身體強(qiáng)健，緣何會老成這樣？皇上本來是預(yù)備與他好生周旋的，見他這樣，頓時沒有了心思。

就像是競技臺上一番摩拳擦掌蓄勢待發(fā)后，卻見對手一瘸一拐從臺腳艱難爬上來。

到底是教了他許多年的師傅，皇上心中有幾分苦澀。

“皇上。”李通的面上沒有絲毫見到往昔徒弟的喜悅，反而全是審視，他緩慢開口道，“皇上應(yīng)當(dāng)知曉草民來意為何吧？”

皇上一噎，李通從未自稱過“草民”，向來是直接稱“我”，現(xiàn)在這般口氣，竟是客氣到生疏。

皇上微微頷首，隨即以手示意，白總管領(lǐng)了命，從偏殿帶來一人。

湖綠裙衫，少女打扮，面容未老，眼神中盡是喜悅希冀。她直直看向殿前的皇上，雙眼濕潤，“阿淳，你終于肯見我了？”

皇上輕咳幾聲，避開云妃的眼神，“云妃，你看誰來了。”

云妃這才注意到大殿內(nèi)除了皇上，還有她的父親和兒子。

她的眼里有一瞬間的驚訝、不解，“爹，你怎么來了？”她語調(diào)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李通繃著老臉，眼眶卻發(fā)著紅，“云兒……”他上前一步，“云兒，這幾年，是爹爹錯怪你了。”

皇上一聽便覺不對勁，何為“錯怪”？

李通隨即露出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神色，輕斥道，“你為何不將那個幕后之人交代出來？害你白白受了這幾年的苦！”

李通看向皇上，眼眶猶紅，“當(dāng)年之事還請皇上再細(xì)查一番，草民聽聞，當(dāng)年實則是容妃娘娘慫恿云兒對付珍妃，云兒下的藥分明不會害人難產(chǎn)，卻被身邊丫鬟偷天換日，如今那丫鬟也遭人毒手，死無對證，最后唯有云兒一人受罰，何其不公？草民知道云兒秉性魯直，容易經(jīng)不起挑唆，受人利用陷害，當(dāng)年之事絕非云兒本意！望皇上明鑒！”

皇上微驚，他當(dāng)時恨極怒極，哪里會想到其他的，唯有將云妃懲治了才能稍解心頭之恨。

“師傅放心，朕一定會查清容妃是否與此事有關(guān)，若事實如此，她定逃不了嚴(yán)懲。至于云妃……”

☆、面目全非

皇上朝云妃看去，幾乎是一瞬間，那癡迷的、充滿愛意的眼神便黏在他身上、臉上。

云妃竟是對他們方才的話語毫不在意，“這么多年，云兒該想明白的事情早已想明白了，云兒已經(jīng)與你分離了六年，若是你肯信云兒一分，就是不洗清冤屈也無妨，云兒只想……”她目光盈盈，未盡之語盡在綿綿情意中。

皇上下意識皺眉避開，隨即想到李通就在眼前，這才試圖緩和面色。

李通見此，面容陡然一沉，將云妃拉到自己身邊，“云兒，該想明白的你并未想明白。”隨即看向皇上，“草民懇請皇上放云兒出宮！”

方才云妃與皇上之間的氣氛他李通算是明白了，分明是一個癡情不悔，一個無情冷血。這時候他根本不打算寄希望于皇上能善待云妃，唯一的出路便是將云妃帶回家。

不嫁人了又如何？在莊里她還是那個肆意張揚的大小姐，還可以活成出閣前自由瀟灑的模樣，便是整日吃喝玩樂，招貓逗狗，也比在冷宮里待著強(qiáng)千倍百倍。他還沒到要死的地步，定會護(hù)她周全，便是他沒了，也還有李恩。

凌云山莊的大小姐總不會沒有未來。

李通作勢要跪，皇上連忙伸手制止，苦道，“哪有師傅跪徒弟的道理？師傅的要求……”皇上看著殿里站著的幾人，他、李通、謝昀、云妃，本是親近的關(guān)系，卻面色沉重地各自立著，氣氛緊繃，難以調(diào)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