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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比半夜時安靜很多,但還是有宿醉的人橫七豎八地倒著。我去衛生間里換回原本的衣服,過道就躺了兩個人,走進衛生間里也有人睡在馬桶上。
我換好衣服,把書包放進員工儲物柜,低著頭走出酒吧。這條臭名昭著的街道在清晨的溫柔光線更無處遁形,污泥臟水爬上人的褲腳,路邊隨處可見煙頭和針頭。衣衫襤褸的人倒在水溝里不知是死是活,路窄得救護車都開不進來。消防車也是,不知道如果這里失火的話會是怎樣。
等拐出了這條路,才好像回到正常的世界。鳥在枝頭啼叫,或清脆或悠揚。行人稀疏,大部分是早起晨練的青年或去市場買菜的老人。倒是沒看見背著書包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大概是沒有什么學生會住在這一帶。
我低著頭,彎著脖子,跟著導航走到了地鐵站。出門前我沒辦法,只能向季允風要錢,讓他從工資扣。他加了我微信,轉了我兩千。我用他的錢刷卡進站,坐進寬敞的車廂,覺得自己從里到外都爛透了。
到學校之后,我目不斜視走進大門,走進教學樓,上樓梯,再目不斜視走進教室。不敢看校門口有沒有熟悉的車牌號,不敢看對面高三樓有沒有人站著抽煙,不敢想謝酊現在怎么樣,是不是還躺在醫院。
想象他需要縫多少針,想象那些針一下下扎進我腹部。想象水果刀捅進我身體里。想象我的血流出來。想象我們的血流在一起。想象我們死在一起。
不能再繼續想了。
坐到座位上,收拾好桌面,早讀鈴聲響起了,拿出語文來讀。翻到李商隱,錦瑟無端五十弦,一線一柱思華年……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讀不下去了。
我坐著發呆,呆了一會覺得很困。一晚沒睡,我還是撐不住,腦袋一墜就磕在桌面,一秒鐘入睡。迷迷糊糊中感受到課代表推我肩膀,喊我名字,我怎么都不醒,她氣得拿書拍我頭。
一上午都是睡過去的,到最后一節自習課時,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遞給我一套新校服,說補下來了。我說謝謝老師,拿了校服準備走,他叫住我,說看我狀態不好,比以前更瘦了,黑眼圈也明顯,叫我好好休息,注意身體。他還問我,上次從醫院回去之后你有沒有和你爸爸好好溝通一下呀?做家長的也不容易,父子之間要相互體諒些。
我聽得麻木,心里覺得班主任近乎天真的無知真殘忍。但他說話那么懇切,那么真情實意,我就又覺得愧疚。他是好人,我干嘛要怪他?
回到教室之后,我繼續寫試卷,翻詞典查單詞。突然靜悄悄的教室里有手機消息提示音響起,我還以為是自己手機忘了靜音,偷偷拿出來一看,沒有收到消息。但接下來提示音卻接連響起,我第一次知道我們班有這么多人偷偷帶手機。
我坐在最后一排,整個教室一覽無余。那么多人都低著頭,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每個人都在盯著屏幕。連值日班干和班長都沒有說要沒收手機,他們全部低著頭。
然后,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回頭看向我。
我終于開始好奇,他們到底在看什么。
他們的目光里有疑惑,有震驚,有探究,那些目光一齊射向我。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機,還是沒有任何消息。他們到底在看什么?
李芳解答了我的疑惑。他一言不發,把手機放在我面前,屏幕上是我們學校的校園墻,最頂上標著“爆帖”的是一段話,兩張照片。
一段話,寫的是:這是同一個人吧,是不是我們學校的?
兩張照片,拍的是我。左邊是我閉著眼躺在床上睡覺,沒化妝,沒戴假發,也沒穿衣服,被子下露出脖子、肩膀和小半個胸口,嘴角破了一點,殘留著白色液體。右邊是我和謝酊在街上偶遇玩偶時一起拍的合照,化了妝,戴了假發,穿了裙子,我們都在笑。
我點開那兩張照片仔細地看,點進又點出。幾秒中之后帖子突然變成不可見,管理員審核判定違規。
我把手機還給李芳,沒去看他臉色,心想他應該更加覺得我惡心了。
我繼續寫英語試卷,做理解,查單詞。教室里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壓都壓不住。那些目光如影隨形,頻頻瞥向我,如有實質,要把我的顱骨燒穿。我盯著試卷,theynowatfororethanhalfofnewpowergonle
突然李芳站起來一腳踹在桌子上,大喊:“還說個屁啊,造謠犯法知不知道??”
所有看著我的人頓時回過頭,所有說著話的人都閉上了嘴。李芳站了一會,重新坐下,沉默片刻后小聲和我說話,語氣里有股狠勁:“如果不是你,你說一聲不就完了?長得像的人有那么多,你說不是你誰還會去計較?”
他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特別意外,意外中又很感激。我很誠懇地說謝謝,低下頭繼續寫試卷。李芳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我口里小聲念著,theynowatfororethanhalfofnewpowergonle
我知道了,這題選b。
下課了,午飯時間,我走
去食堂,路上的人看到我,瞪眼,站定,伸出手來指,和旁邊的人耳語。
我照舊打飯,吃飯,洗碗,走回教室。回到座位上發現好多張疊起來的字條,字體迥異,內容卻大同小異,你好惡心,你是不是變態,你有病,你好不要臉。
我把字條都扔進垃圾桶。
下午和晚上我都坐在座位,教室后門總會有人,有的探頭探腦,有的明目張膽。那么多雙眼睛,大的小的長的窄的細的圓的,窺探的好奇的惡意的嫌惡的,目光一道一道凌遲下來。但是沒有痛覺的人還能感受到嗎?
我只想問問謝酊知不知道。
放學時我接受所有人臨走前的注視,最后一個走出教室,關燈關電。李芳早走了,他是第一個走出教室的。
我出了校門,人影已經很寥落,門口也不剩幾輛轎車。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剛要拐過一個街角,一旁漆黑的巷子中突然伸出幾只手,一把把我拽進去,往深處拖。
肚子上被踹了一腳,我弓起背,有人扯我的頭發,逼迫我仰起臉,昏暗中我看不清這人的臉,卻看得見他眼里折射出的濃烈惡意。他問:“聽說你喜歡穿女人的衣服?”
身后有人用鞋尖在我小腿上踢了踢:“還喜歡舔男人雞巴?”
有人說:“能不能給我們也舔舔?”
我沒說話,面前的人看著我,“嘖”了一聲,拽著我的頭左右晃了晃:“還裝什么純?給我老實點跪下去。”
我照著他的眼睛捶了一拳。
他慘叫了一聲,松開了我的頭發,捂著眼睛后退。身后有人反應過來后在我背上踹了一腳,我向前踉蹌。余光里有拳頭從側旁揮過來,我一閃身,飛快地往巷子口跑。
快跑出巷子時,一個手肘砸在我的側頸。我瞬間被眩暈感擊中,差點沒吐出來,但已經一腳跨出了巷子。路燈不亮,但好歹有光,身后雜亂的腳步聲和怒罵聲停了,我撐著墻回頭看,幾個模糊的身影往巷子深處跑去,漸漸看不到了。
我靠著墻緩了一會,繼續往地鐵站走。
進了站,車廂里人不多,我坐在座位上低頭看自己,除了襯衫臟了點,沒有明顯的外傷。對面玻璃上映出我一張死人臉,慘白無血色,眉梢眼角全是頹廢,勉強勾起一邊嘴角都像是在演恐怖片。
我放松下來,四肢就癱軟了,向后靠著一動不動。唯獨眼睛還睜著,害怕睡過去坐過站。但這樣直挺挺著不閉眼,會不會更像是死不瞑目。
出了地鐵后再走一段路,拐進那條街道,我走進burstgu。
先去換了制服,離上班還有一個半小時,我照舊去角落里找了個地方睡覺。這里似乎沒有員工守則,也沒有人告訴我不能占用客人座位睡覺,我就理直氣壯睡得踏踏實實。
只是在這樣嘈雜混亂的環境中,盡管疲憊的大腦得以得到聊勝于無的休眠,卻似乎無精力再去營造出一個夢境。刺傷謝酊后我睡覺便沒再做過夢,夢里只有一片黑沉,再沒有色彩聲音光線人物鬼魂。
睡了一會,我無征兆猛然驚醒,強烈心悸攫取呼吸,剎那間以為自己身處異度空間。雙手先于大腦思考便點開相冊,眼睛無神空洞無意識往下翻,卻只有藍莓冰沙香草冰淇淋和公仔照片等等生活碎片。我不喜歡拍人,自己不入鏡也不愛拍別人,因為要走的人總會走,不走的人每天都能看見。
可我在將要醒來那一刻驚覺短短一天自己就快要想不起謝酊的臉。
相冊也不遂我的意,居然一張謝酊都沒有,一張都沒有。明明今天上午還見過我們的合照,我卻已經想象不出他五官的細節。原來臉盲是這么可怕的一件事,走掉的人連記憶都一并帶走,連回憶都不肯留。
鬧鐘突然響起拉回了我的神思,我覺得自己只睡了十分鐘,沒想到卻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我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收起手機去端酒水。
這里的生意似乎每晚都很好,大概是服務比一般酒吧更加多樣化。一樓有舞池和卡座,二樓有隔間,方便發情時進行肉體交流,當然喜歡如果刺激也可以選擇更逼仄的衛生間。我只負責上酒,我的同行里有人負責上煙。那些煙一條一條賣,他們在煙里摻東西,吸的人神情和外面蹲在路上的一樣恍惚。
我不碰這里的煙也不碰這里的酒,有人拉我過去一起喝我都禮貌拒絕。為此挨了巴掌,但我腫著臉沖人微笑,讓他們也覺得掃興,揮手讓我滾。
天遲遲不亮,我卻沒什么感覺,只麻木地來回穿梭。這樣的生活也能適應得很快,甚至開始思索我是不是本來就該過這樣的人生。至少是有工資,至少是能活下去。
天還是亮了,我去沖澡,換了衣服。制服有人專門負責洗,但我自己頭天換下的常服只能借了臉盆和肥皂站在衛生間里手搓。
把洗好的衣服和其他清一色的制服掛在一起晾,做完這些距離去學校還有不少時間。我的臉還腫著,去冰柜里拿了冰塊敷,蹲在地上想了想,又去吧臺問調酒師切檸檬的水果刀有沒有多。
他問我要做什么,我說防身。
“誰打你了?”
身后傳來季允風的聲音。
我轉過身,喊了一聲老板,他看見我用冰塊捂著臉,上前一步,掌心當著調酒師的面覆上我的手背,語調放得又輕又緩:“怎么弄的?”
我發現季允風和人說話的時候也會很認真地看著那人的眼睛,瞳孔里流露出一種溫情。他看著我,我也定定地看著他,突發奇想想在他眼睛里找金魚,花費一時半刻,卻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已經想不起謝酊眼睛的模樣,只記得金魚了。季允風的眼睛突然變得讓人憎恨,為什么輕易模擬出那種相似神態,卻偏偏不是他。
我對他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季允風神情抱憾,低聲說下次記得小心些。他接過了那塊冰,在我臉上緩慢地揉,冰塊浸染皮膚溫度,有融化的水流下來,弄濕了我的衣領。
我說謝謝老板。
調酒師離開了,短時間內大概不會回來。季允風握著那塊冰打轉摩挲,漸漸從臉上揉到嘴角,手指甚至摸到我的嘴唇,一種充滿暗示的玩弄。他俯身問我:“接過吻嗎?”
原來有人對尸體都情有獨鐘,不失為一種小眾癖好。我想我眼里應當全是無力掩飾的厭倦,抬手接過那塊已經快要化成消失的薄冰,說:“還是我來吧。”
季允風笑了笑,松開了手,轉身走了。
衣領已經濕了一大片,我扔掉冰塊,找來紙巾擦衣服。
我在吧臺等了一會,等回了調酒師,還是向他借了水果刀。
我帶著水果刀去了學校,早讀之后班主任來通知,高二年級進行突擊考試,今明兩天考完六門。
學校經常這么干,我已經習慣,在一片怨聲載道罵爹罵娘中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清空抽屜把書搬到走廊。
班主任閑著沒事,在教室里背著手前后踱步,時不時強調考試紀律,提醒一下注意事項。走到我旁邊時,“啪嗒”一聲,水果刀從書包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班主任低頭,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就把刀撿起,問我:“你帶刀來教室做什么?”
我說:“削蘋果。”
班主任看了看我,說:“學校對刀具管得嚴,放在教室還是不太好。我先幫你拿著吧,要削水果可以直接去我辦公室里拿。”
我抿著嘴沒說話,他把刀拿在手里,接著踱步,繼續說他沒說完的話。教室里在某個瞬間是一片寂靜,明顯的不明顯的目光隱隱綽綽投過來,又一致默契地假裝什么都沒發生。班主任作為一個遲鈍的中年人全然未覺,而我只能慶幸這種未覺。
我把東西搬到走廊,走廊上我的書是兩摞高疊的塔,周邊是空白海域,沒人愿意把書放到我旁邊,盡管走廊空位緊張。準備回教室時我瞥到了李芳,他在走廊的另一頭,目光和我接觸到就立刻移開。
自昨天為我發聲而我不領情后他就再沒和我說過話,我想他現在應該是比從前更十倍百倍討厭我。我的沉默對他來說是一種背叛,顯得他大著膽子幫我說話的行為很丟臉。
原來每個靠近我對我好的人都會變得不幸,我只會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團糟。
我逼迫自己不去想這些,拿到試卷和答題卡就開始寫。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晚飯照舊不吃,坐在座位上寫習題。晚上是三節課的自習,第一節下課后有我不認識把我叫出教室,說有人找我。
我問他:“誰找我?”
他說:“你去了就知道。”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了。一路上我心如擂鼓,心率急速上升近乎缺氧,手掌緊緊攥著,捏著一把汗。
這個時候來找我,是謝酊吧?
他出院了?找我過去想說什么?我也有話想對他說,我想說對不起,想問問他縫了多少針,想問他痛不痛,想問他躺在醫院里有沒有恨我,還想說我愛他。
而他,他想對我說什么都可以,他可以說他很痛,說他恨我,說他不愛我。沒關系,沒關系。他想對我做什么也都可以,可以罵我,打我,用水果刀捅我。我愿意,我愿意。
我跟著面前的人走出了高二樓,往高三樓的方向走。我的心臟越跳越快了,馬上就可以見到謝酊……我迫不及待要重溫他的樣子,這一次我會好好記住他的眉他的眼,他的掌線他的指紋。
面前的人向右拐了個彎,向體育館走去。
哦對,我又犯傻了。我們不能在教學樓見面,照片已經傳出去了,不能再讓人看見我們見面。這件事不能越鬧越大,不能讓老師知道,讓學校知道。讓它沉下去,不管謝酊愿不愿意原諒我,讓它沉下去。我是已經爛了,謝酊還是完好的,他要被托舉,他要浮出水面。
面前的人用通行卡刷開了體育館的門,帶我往里走。我以前沒進過這里,學校里不是所有人都有通行卡。通道里燈光有些微弱,密會的最佳場所。他帶我走到器材室門口,說:“在里面。”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謝謝。”
他沒說什么,轉身走了。我緩緩推開虛
掩的門,里面沒開燈,只有虛弱的月光慘淡地從高窗擠進一小片。我想看看謝酊的臉,卻突然也不敢開燈了,黑暗里總是安全的,有些話大概也只能藉由黑暗傾吐。
安靜,很安靜,除了我的腳步聲,沒有任何聲音。眼前只有一些難以辨認的體育器械的輪廓,巨大空間里到處都是陰影,我站在一片空地上看向四周,想象不出謝酊會站在哪一片陰影下。
我抖著聲線,緩緩開了口:“謝酊?”
沒有回應。他的沉默讓我的腹稿都死掉,讓我想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成了冒犯,成了不協調。他為什么不說話?還是說他也還在思考要和我說些什么?
我說:“謝酊,可以出來見見我嗎,我想見你。”
仍舊沒有回應。
身體又開始不受控顫抖,眼前變得模糊,下眼皮脆弱到承接不住兩滴不足十五毫克眼淚。我說:“謝酊,我愛你。”
突然黑暗里一道笑聲粗暴撕裂了寂靜,接著是第二道笑聲,第三道,匯聚一處。陌生的聲音,不屬于謝酊的聲音,嘲弄的,奚落的,鄙夷的。粗的細的高的低的,惡意的笑。
伴隨陌生的聲音陰影里走出了陌生的人,有三個。我怔住,第一時間沒有轉身去拉門,而是試圖在他們的身后搜尋出熟悉身影,像是抱柱的尾生遲遲不死心,奈何橋上的人固執還要等,又喊了一聲:“謝酊?”
下一秒就被擰住了胳膊,有人照著我的臉扇了一巴掌,說:“別念著你老公了,今晚我們當你老公。”
口腔內壁磕在牙齒上被弄出血,我往下咽,掙扎著問:“謝酊呢?”
又一聲哼笑,另一邊臉上也落下巴掌,一聲脆響。膝彎被狠狠踹了一腳,我腿一軟跪在地上。肚子被鞋尖踢中,我像沙袋一樣滾落,躺在骯臟的地面上蜷縮。有人按著我,來扯我的褲子,我抓住那只手,狠狠掐著,指甲陷進皮肉,問:“謝酊呢?”
那只手猛然把我甩開,又是一腳狠狠踢在我的脊柱上。我悶哼了一聲,聽見有人說:“他媽的,把他下巴卸掉,吵死了!”
有人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我左右搖著頭拼命掙扎,只來得及問出最后一句話:“是謝酊叫你們來的?”
沒人理我,只有從下顎傳來的強烈劇痛擊中我。已經干涸的眼淚洶涌而出,分不清是出于生理還是心理。我再說不出一句話,也終于無話可說。
照片被發到校園墻后我只想問問謝酊知不知道,可他會不知道嗎?照片是他拍的,躺在他的相冊里,獨一份。要他的指紋才能解鎖,如果他不愿意,連我都看不到,無比隱秘,無比珍貴。因為不能見人所以隱秘,因為他愛我所以珍貴。
現在是不隱秘也不珍貴了。
褲子被扯下,有人擠開我的腿。還有人掐著我已經脫臼的下巴,嘖嘖兩聲,粗魯地抹掉我的眼淚,說:“卸掉了也好,省得你咬人。”
褲子拉鏈被拉開的聲音響起,有腥臭的東西靠近了我的口鼻。我偏過頭劇烈干嘔,腰腹像被割了幾刀的活魚一樣抽動,手指下意識死死抓著粗糙地面,指甲一陣幾欲掀開的刺痛。粗糙鞋底踩住大腿,在那里狠狠碾磨,有人說:“你是不是特別好肏?要不怎么勾搭上了我們校草?”
掐著我下巴的人一邊扯著我頭發狠拽一邊接話:“聽說男人后面比女人還緊,便宜你了讓你先干,我先試試這張嘴。”
我被扇巴掌扇得頭暈,手指在他的手臂上抓撓都使不上勁。他掐著我的臉把異物塞進來,用力摁著我的后腦:“臭婊子,好好用上你的舌頭知道嗎?”
有粘膩的手在我身上摸,有人說:“這婊子肯定特別會舔,肏嘴才是便宜你了,后面估計都已經被謝酊肏松了。你沒聽說嗎?謝酊手機里一堆他的照片,要多騷有多騷,他天天勾引謝酊去肏。”
掐著我臉的人哼笑一聲,開始前后抽動。
我終于昏死過去。
沒想到昏過去了還能做夢,這次夢到我是個演員,演一個很慘但讓人討厭的角色。劇本很爛,導演卻很苛刻,要展示最真實效果,劇本里發生的事都要我真的做一遍。
我說導演你能不能給我改一下劇本,這樣拍出去觀眾都會罵我又矯情又犯賤,而且我也不想總是被差點強奸,這也太三級太黃暴了,觀眾看了也會覺得惡心。
導演很嚴厲地說不行,我問為什么,他說因為這就是你的人生。
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睜開眼時旁邊站著班主任和孫保生,他們正在說話,沒注意到我,我重新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下巴已經接回去了,有點麻,肚子稍微動一下就很痛,估計青了,腿上有刺痛,被踩破了,背上也痛,踢在脊柱那一腳像子彈。
幾乎動不了,不幸中的萬幸是屁股不痛,他們沒插進來。我自虐地回想那三張臉,在腦海里把他們捅成血窟窿,再把他們的殘軀丟在馬路中間開車反復碾過去。
我閉著眼想了一會,不知不覺又睡過去。再度醒來時班主任和孫保生還在,這次他們看見了我睜眼。班主任立刻殷切地問:“醒了?感覺怎么樣
?”
我張了張口,過了一會才適應下巴被卸掉又被接回的感覺,說:“還好。”
班主任說:“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那三個打你的人已經被警察叫走了,你傷得這么重,他們沒辦法狡辯的。”他說著說著有些激動,“居然搞出這么嚴重的校園暴力,真是太過分了!無法無天!你都被他們打到休克了,還好有同學發現得及時啊。”
他們以為我是單純被打,看來熱心同學在發現我之后是先給我穿上了褲子才報警,我真應該給這位同學發錦旗,感謝他給我留下為數不多的尊嚴。
孫保生這時開口,眼里全是虛偽關心,端出一幅慈祥表情:“兒子,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打你?”
我看了他一眼,說不知道。
他不依不饒,非要從我嘴里挖出點東西:“那你為什么要跟著他們去器材室?”
我說:“我頭好痛,不太記得了。”
班主任立刻說:“頭還痛啊?別說話了別說話了,好好休息一下,你再睡一會。”
我閉上眼,班主任繼續說:“你先睡覺,醫藥費不用擔心,學校對這件事很重視,都會給你報銷的。等再過半個小時可能會有幾個校領導過來看你,你到時候不用緊張,他們問你什么你說就好了,實在頭痛的話不說話也不要緊。”
我點點頭,說好。
他們出去了,關上了門,門板外傳來兩人的交談聲。又過了片刻,門外變得靜悄悄的了。
我睜開眼睛,掃了一眼病房。這次住的是單人間,待遇還真不錯。我從前生病都是自己熬,實在不行就偷錢自己去藥店買阿莫西林,不管有用沒用吃了再說。這次倒是短短半個月進了兩次醫院,比一整年的次數都多。
我躺著緩了一會,終于攢了些力氣供我勉強撐著手臂坐起身。吊瓶的液體輸了一半,我拔掉針頭,按著膠帶,盡量以正常姿態往門邊走。
我的運氣倒也不是一直很差,比如這次在路上就沒有遇到班主任或孫保生。走到醫院大門時倒是碰見幾個穿西裝的人,好像還有人扛著攝像機。我遠遠地避開了,懷疑他們就是校領導,也不知道他們到了病房發現人沒了會作何反應。
醫院還是那家醫院,門口便利店也依舊買不到peel。我手機落在學校,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走在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準備到了burstgu再請某個同事先幫我付下錢。上車之后地名都不敢說,害怕司機聽到我要去的地方直接靠邊停車叫我下去,就手動給他指路。
只不過快到那條街的時候司機似乎還是發現了端倪,開始頻頻在后視鏡里打量我,目光里有種惶恐。我正要開口安慰說你放心我是良民,他就在距酒吧約五百米的地方猛踩剎車,哆嗦著說:“我我我我就送到這里。”
我只好下了車,本來想說你先等一下,我去拿錢回來給你,他直接一腳油門一騎絕塵。
我險些被剮蹭到,急忙避讓,吃到一嘴尾氣,咳嗽了兩聲,只好拖著有點瘸的腿往酒吧走。我昏迷的時間應該不短,現在已經是大白天,走到酒吧時客人不多,調酒師在吧臺玩手機,抬頭看到一身狼藉的我愣了愣。我沖他打招呼,徑直去了季允風辦公室。
辦公室門敞著,季允風正對著門坐在沙發上,上半身被坐在他腿上不停聳動的男人的背部擋住。聽見敲門聲,他一手夾著煙,一手摟著那人的腰,探出半張臉,看見我有些訝異,問:“你來這么早?”
我笑了笑,在那男人不間斷呻吟的背景音中問:“老板,我從今天起能不能做全職?”
季允風拍了拍身上的男人,說:“行了你走吧。”
那人不情不愿地停下,抱怨了幾句,撐著坐起身,光著身體癱軟在一邊不愿動。我背身過去非禮勿視,聽見季允風催促了一聲,身后才傳來穿衣服的動靜。
不一會那人從我旁邊擦身而過走出了辦公室,臨走前掃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背影,目測和我差不多高,一米七五左右。沒我瘦,看上去比我健康多了。
季允風說了一句“稍等”,我沒回頭,聽腳步聲他是走進了浴室,不一會傳來水聲。
我低頭看了看,把手背上的膠帶撕掉,那里已經青了一片,有腫脹的痛。我扭頭搜尋,在茶幾旁邊看到一個垃圾桶,走過去把膠帶丟掉。
我等了一會,季允風出來了,穿了浴袍,正用毛巾擦頭發,臉上沾了水,顯得眉毛更深,鼻梁更挺。他走到我旁邊,隨手把毛巾扔到茶幾上,我叫了一聲老板,他低頭看我垂著的手,很自然地拉過去,手指摩挲我的手背:“你在醫院輸液?”
我不動聲色地往后仰頭,說:“有點感冒。”
他目光掃過我只能虛虛地踩在地上的左腿,笑了一聲,放開了我的手,坐在了沙發上。我站著看他,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遍:“老板,我能做全職嗎?”
他說:“當然。”
他從茶幾下的抽屜里拿出一包煙,嫻熟地點火,火光一明一滅,他深深吸了一口。我等他繼續說話,他只拍了拍身邊的位
置,說:“坐。”
我沒動,他語氣不咸不淡,又重復了一遍:“坐。”
我只好坐下,他遞給我一根煙,我拿在手里。他這才說:“我這里白天不缺人,你還是每晚過來就行,只不過全年無休,沒有周末,不能請假。工資升到兩萬,應該是夠了,不夠再跟我說。”
他說話時看著我,抽煙的動作沒停。門外吹進風,他嘴角斜飛出的煙霧撲在我臉上,我聞著那氣味,突然覺得有些焦躁,喉嚨里泛上一陣貓撓般的癢意,捏著手里的煙無意識揉搓。
我說:“兩萬太多了。”
季允風笑了一聲:“你還嫌錢多啊?”
我沒說話。他抽走我手里已經揉皺的煙,丟進了垃圾桶,重新拿出一支,把煙嘴輕輕地抵在我嘴唇上。他眼神近乎壓迫,又帶著蠱惑,說:“張嘴。”
我皺了皺眉,看他半晌,還是咬住了煙嘴。
季允風笑得有些滿意,給我點了火,我吸了一口就險些被嗆住。這煙比peel烈許多倍,我硬生生把喉嚨里的灼燒感忍住,又吸了一口,這次終于不再覺得那么嗆,也嘗出些特別的味道,辛辣苦澀里帶著幾絲甜,莫名融洽。
盡管對季允風這種讓人抽煙的方式不滿,但不得不說,抽完這兩口,我方才莫名其妙的焦躁感消失了,身體也瞬間放松下來,輕飄飄的如在云端,連身上的疼痛都似乎緩解不少。
季允風在我耳邊說:“煙癮犯了就要抽,憋著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他在講歪理,卻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很好。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我已經很久沒抽煙,偶爾來一根也許的確能放松一下心情。
季允風問:“那就這么說定了?合同要不要拿來改?”
我說:“不用改吧,太麻煩了。”
我真的太累了,一放松下來就覺得有些頭暈,甚至有些恍惚,靠著沙發靠背上,動都不想動一下,只會機械地吐煙。他還是看著我,煙霧也一口一口吐出來。兩層煙霧交織在一起,越堆越濃,存在感強烈的煙草氣味充斥室內,散都散不開。我也隔著煙霧看他的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季允風沒躲,只是微微瞇起眼,帶著幾分好奇打量我,好像想看看我會做什么。我摸他的眼皮和睫毛,他都沒有動。只在我面無表情地準備朝著他的眼珠按下去的時候他才迅速抓住了我的手,問:“想弄瞎我?”
我勉強清醒了一點,抽出手縮回去,說:“對不起。”
季允風的煙快燒完了,他把它摁熄在煙灰缸里。我的還有一截,我窩在沙發里小口小口地吸,已經無師自通學會了全過肺。我吸煙,季允風看我吸煙,我們都沒再說話。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半合的門被推到全開,沖進來一個人,劈頭蓋臉就是聲量極大的一句:“阿風我們去——”
邱杰握著門把手,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我們,目光滑過季允風領口半敞的浴袍,停在我手里的煙上,頓了一秒,問:“事后煙?”
我沒說話,季允風看他一眼,站起身問:“去哪?”
“去霖姐那。”邱杰走進來,揮手扇了扇,說:“好重的氣味,你們抽了多少?”
季允風斜睨他一眼:“就兩根,你鼻子是不是壞了。”
邱杰揉了揉鼻子,還真的嗅了嗅,說:“沒吧,我鼻子應該還……”他走近了,看到我手里拿著的煙,突然頓了頓,帶著點猶豫看向季允風:“你給他抽這個?”
季允風看向我,我神情大概還有點恍惚,呆呆地看著他。他近乎溫存地摸了摸我的頭,說:“他有煙癮,癮犯了我給他抽,不行嗎?”
邱杰沒再說什么。
季允風又摸了摸我的臉,我已經沒力氣躲開了。他對邱杰說:“我換身衣服,你等我一下。”又對我說:“下午就在這休息吧,好好睡一覺,晚上還要上班。”
我遲緩地點點頭,隱約記得有什么事忘了說。等到季允風換好衣服出來,準備跟著邱杰一起走了,我才終于想起來,說:“老板,能不能再先借我一點錢?我去買個手機。”
季允風回過頭,說:“你睡吧,我讓人把手機送過來。”
他們走了,我窩在沙發上很快就睡過去。這一覺黑沉,醒來時已經天黑,錯覺全身筋骨好像被打散重組,身上酸軟無力,疼痛在緩解了片刻后以更兇猛的形式反噬回來。
醒來才發現煙一直沒掐,燒到我的手指都沒能把我弄醒。只是煙灰落了一地,我費了點功夫才全部弄干凈。
茶幾上已經放了一個新手機,充滿了電,旁邊的字條上寫著我的新號碼。我錄好指紋,設置好密碼,重新注冊了app。新微信里沒有聯系人,倒是有一個好友申請,是季允風,我點了通過。
電話簿里也是一片空白,我想了想,存進了謝酊的號碼。其實沒有意義,他的號碼我不會再撥,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新號碼,可我只是不希望電話簿里這么空,我只是只背過他的號碼。
那晚我們躺在一起,他在我手心
寫下十一位數字,我用了一整個晚上的夢去記,第二天早上醒來還記憶尤新。后來我在他手心寫我的名字,希望他也能和我一樣第二天仍舊記住,他也記住了,但我現在才明白記住一個人的名字比記住一串號碼要容易許多。
我不再去學校了。
沒人能找到我,班主任不能,孫保生不能,謝酊也不能。我晚上在酒吧上班,白天要么在店里睡覺,要么在附近閑逛。我錢夠用,有吃穿,還活著,和從前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有一天我去吃火鍋,快吃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下意識不再點鴨血和香菜。
只是我仍舊常常想到謝酊,看很多東西都覺得像他,白云被風吹出的形狀像他,樹冠投下的陰影像他。酒杯里冰塊碰撞是他的聲音,煙蒂緩慢燃燒是他的氣味。我連看酒吧洗手臺的大理石花紋都會想到他。
某天我走進一家紋身店,在手臂上紋了兩只蝴蝶。紫色和青色的混合,兩種并不濃烈色彩,形狀很美,只是因為顏色特殊,像是趴在皮膚上的兩塊淤青。花費四個小時,每一個細節都很到位。
那天季允風的煙再度勾起我的煙癮,一發不可收拾。我在酒吧附近找商店,發現在一個地方買不到的煙在另一個地方居然滿貨架都是。可我拿了橙子味的peel卻再也找不到原來那種感覺,吸了像沒吸,味道淡到幾乎沒有。
換煙就是換口味,抽了濃的就再抽不了淡的。我只好到處去找季允風抽的那種煙,只記得是漆黑盒子,寫滿英文,最后遍尋無果。
我讓老板給我挑選,買回去好幾種,一個個試,但總找不到那種恍惚的感覺,又忘不了。網上也查不到這種煙的信息,只好去找季允風問他要,他大方地給我一整條。我坐在吧臺后抽,每次至少三支。
調酒師都看不下去,勸我少抽,說我吸煙的樣子像犯毒癮。我也覺得自己煙癮越來愈大,隱隱有些不可控,但無能為力。
有時候抽得猛了,我就會暫時喪失五感,沉進一片純粹的迷霧里。那之后常常會睡一會,醒來后能感到記憶力有些衰退,有些東西記不太清了。
一段時間之后我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謝酊這個人,也許我的記憶出了差錯,我的大腦騙了我,我發了一場癔癥,醒來后意識到那是一場盛大的意淫,沒人愛過我。
沒有人愛我,沒有人陪我買裙子,沒有人給我貼指甲,沒有人說我不化妝也好看。我一直愛幻想,初中數學老師就常常因為我上課走神把我叫到辦公室里訓話。我太想被人愛了,所以創造出謝酊這個人,做了一場幸福又荒誕的夢,醒來之后什么也沒有。
我的煙抽完了。
我不想再抽了,抽的時候太舒服了,醒的時候就太痛苦了。我還是希望謝酊是真的,他如果是假的,就沒有什么是真的了。連我都可以是假的,他必須真。
但我忍不住,煙癮太恐怖了,太能操控人。我停了兩天,全身像有螞蟻在爬,睡覺睡不好,還開始掉頭發,精力也越來越不濟。癮上來的時候我咬自己的手指,后來咬手腕,咬出一片片細小的傷口。
我只能給季允風打電話,問他還有沒有。
聽筒里季允風的聲音有些失真,他說:“你最近抽得有點多啊。”
我蹲在地上,難耐地咬開手腕上剛愈合的傷口,說:“煙癮變大了。”
季允風笑起來,我沒明白那笑聲里的含義。
“我待會發你一個地址,你過來一下,我給你拿。”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捏著手機等,二十秒后一個地址發到我手機上,離酒吧很遠。附近打不到車,我先走了一段路,走到大路上再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