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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秋山的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李光弼的死活其實并不重要,他活著和死了對守城并無太大影響。但他若死了,或許還能博得一個更好的結果,那么這個人的生死其實便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了。他死了的價值明顯比活著要好。
李瑁呆呆的站著,沒有說話。在拿到這封信之后他一直在糾結的便是這個問題。他本不是果斷之人,只是有時候表現的剛愎自用。一方面發不想李光弼去死,他倚重李光弼信任李光弼。另一方面,李光弼的死若能帶來巨大的轉機,他又希望能夠走這條路。他便在這兩種想法之中糾結著。但現在鄭秋山的話無疑讓他的想法朝著后者傾斜。眼前的危機,自己的安危,都無一例外的逼著他做出艱難的決定。
“陛下,一人生死和陛下的江山社稷來相比,何其微小。當斷則斷,不可有婦人之仁啊。”鄭秋山言辭懇切,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鄭秋山從興慶宮中出來時已經是初更時分,急匆匆回到府邸之后,鄭秋山立刻將自己的兩個兒子鄭凱之鄭沖之叫到了書房中,然后將剛才進宮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兩個兒子。
聽了鄭秋山的敘述,在禁軍中任中郎將的鄭沖之喜上眉梢的道:“爹爹,這不正是咱們夢寐以求的除掉李光弼的好機會么?陛下怎么說?他心里怎么想?”
鄭秋山道:“陛下沒有表態,只說要考慮考慮,但我估計,陛下也是心動了。陛下只是顧慮王源不守信用,萬一殺了李光弼后王源不退兵,豈非是中了王源的反間之計了。所以陛下才猶豫不決。”
在吏部任職的鄭凱之皺眉道:“陛下的疑慮也是對的,兒子也懷疑王源的動機。王源若有攻城之力,為何不直接攻城?偏偏要寫封信要殺李光弼?是不是他顧忌李光弼的領軍之能,所以想用反間計除掉他最忌憚的人。”
鄭沖之皺眉不滿的道:“大哥,你怎么這么說話?你的意思是,爹爹不如李光弼咯?離了李光弼長安便必破了?”
鄭凱之道:“我可不是那個意思,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李光弼領軍才能是有的,畢竟他……”
“我呸!他有什么本事?這幾個月他凈吃敗仗了。不久前才葬送了三十萬兵馬,我看他就是個草包。沽名釣譽之輩。你要說王源厲害,那我還信服。你說李光弼厲害,我卻不服。”鄭沖之冷笑道。
“話不能這么說……”鄭凱之欲待反駁,鄭秋山冷聲喝道:“你們不要吵了,叫你們來是吵架的么?”
鄭凱之和鄭沖之連忙閉嘴。鄭秋山皺眉沉思半晌,輕聲道:“現在王源的真實意圖我倒是并不關心,我現在在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爹爹在想什么?”鄭沖之低聲問道。
“我在想……我鄭家或許走了一步大大的錯棋了。”鄭秋山輕嘆道。
“爹爹此言何意?”鄭凱之不解道。
“我叫你們來,便是想和你們商議商議,此事關乎我鄭家的存亡,我們必須要做出決斷了。”鄭秋山沉聲道。
鄭家兩兄弟見鄭秋山說的鄭重,心中均是一凜,臉色也嚴肅了起來。
“凱兒,沖兒,我鄭家當初為了抓住機會,所以遵朝廷授意,殺了崔道遠崔元博等人,又將你們的妹妹嫁給了李瑁,便是為了能在朝廷上立足。當時以為這一步是走對了,但現在看來,這或許是一步臭棋,咱們走上了一條萬劫不復之路了。”鄭秋山蒼涼的聲音在屋子里回蕩著,話語中滿是寒意。
“爹爹,您的意思是……當初我們不該這么做?”鄭沖之低聲問道。
“不是不該,而是要想明白該站在那一邊。當初我以為,成都不成氣候,朝廷乃天下正統,王源若敢有異心,必是人人喊打。所以我才會選擇站在朝廷的立場上,將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可是現在的情形你們也看到了,王源那是勢不可擋啊。不光是勢不可擋,連天下民心也都站在他那一方了。外邊來的消息你們都知道了吧。淮南道、江南道、乃至大唐各地,聲援成都的州府已經占了大多數。就連咱們立足的福州都已經宣布支持成都朝廷了。在揚州,百姓暴動,揚州太守沈子芳,崔家的兩兄弟都被百姓給殺了,據說人頭都送到了王源手里。咱們這個朝廷,現在是眾叛親離,岌岌可危了。”鄭秋山搖頭嘆道。
“這個狗賊王源,還真是有些本事。”鄭沖之罵道。
“僅僅是有些本事么?此人步步為營,穩扎穩打,一直沒給天下百姓指責他的機會。他干著謀逆之實,卻又道貌岸然收攏人心,天下百姓不怪他謀逆,反而以為他是個忠臣。此人心機之深,謀劃之全,讓人難以置信。更何況,他現在手中的兵馬戰無不勝,強悍之極。他一直都沒怎么擴軍,就憑著手中的十幾萬兵馬東殺西征。你能說他只是有些本事么?此人是天縱之才啊。”
“兒子還從未見爹爹如此夸贊一個人。可他再厲害,也是我們的對手啊。”鄭凱之咂嘴道。
“是啊,這便是麻煩之所在了。王源率兵兵臨城下,長安城危在旦夕。他寫給陛下的信中的話我是一個字也不信的,他怎肯為了李光弼一人的生死而退兵?那豈非前功盡棄?李光弼死了,他也還是要攻城的。”
鄭凱之愕然道:“爹爹既然知道這一點,那為何還勸陛下答應王源的條件?”
鄭秋山瞥了一眼鄭凱之道:“凱之啊,爹爹問你,若王源攻破長安之后,我鄭家是何下場?”
“這……還用問么?若長安破了,我們必是……必是……要丟了性命的。”
“這就是了。你也知道城破了我鄭家也就完蛋了,那么我們豈能坐而待斃?那可不是我鄭秋山的風格。我們難道不該為鄭家的存亡謀劃謀劃么?我可不想我鄭家上下都死在王源的手里。”鄭秋山沉吟道。
“孩兒怎么越聽越糊涂了。”鄭沖之撓著頭道:“爹爹的意思是,長安城是守不住的,王源是不會退兵的,那么王源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若當真長安城守不住,我們鄭家又能如何謀劃?咱們逃到天邊怕也是無處安身的。”
鄭秋山道:“王源的用意自然是讓我們內亂。逼著陛下殺李光弼。雖然我也看不起李光弼,但現在的朝廷中,只有李光弼還能鎮得住。李光弼一死,朝廷必亂,長安城也將加速的陷落。我想這才是王源的用意。他的兵馬只有十幾萬,強行攻城可能是他不想看到的。我猜想,他定是想要兵不血刃的拿下長安城,他可能不想死太多的人。我前面說了,他是個老謀深算的人,不多死人恐怕也是他為了拉攏人心之舉。這些守城的兵馬都是咱們強征的老百姓,你們想若是他們能活得性命,第一感激的是誰?還不是他王源?”
“原來如此,這廝可真是心機深邃。大戰之際還能考慮到這些事情。”鄭沖之驚愕道。
鄭秋山嘆道:“所以我說咱們站錯了隊了。反觀陛下和李光弼,走了多少步臭棋?向回紇人借兵這本就是大忌諱,國內紛爭引外族入國,且拿城池土地百姓為交易,此一舉便不得人心了。記得王源公布的十五宗罪之一么?其中便有這一條。王源還將陛下和回紇人借兵跳躍文本拓印散布,便是看準了這一點。至于什么殺王爺大臣,滅其族,虐待太上皇這些事情,那一件干的得體?人心怎么沒的,便是這么沒的。全部敗光了,所以現在才眾叛親離。”
鄭凱之皺眉點頭道:“爹爹還沒告訴我們,我鄭家該怎么辦呢。爹爹勸說陛下答應王源的條件,難道其中有深意?”
鄭秋山道:“咱們現在唯一的出路便是期望長安能守住,但這條路可能是一條死路。即便有李光弼在,恐怕也守不住。王源只是想輕松的拿下長安,但一旦不能得逞,他便會強攻。以神策軍的戰力,城里這二十幾萬兵馬能守得住么?那些落到城里的大炮,鐵球,威力多強?還有那傳說中的轟天雷,手榴彈。咱們能擋住?在此情形下,我們豈能還死抱著一棵樹吊死,前面沒有活路我們便要自己找一條活路。我勸說陛下同意王源的條件可不是僅僅想借機除了李光弼,更大的目的是,我們要以此來向王源投個投名狀。此路不通便走彼路,狡兔要有三窟。”
“啊?”
鄭家兄弟二人都張大嘴巴呆呆的愣在原地。
“原來……爹爹你竟然是這般想法?”鄭凱之面色蒼白驚愕叫道。
鄭秋山冷聲喝道:“看看你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這便嚇得屁滾尿流了么?走錯了路便回頭再找一條能走的路,有什么大不了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難道我鄭家要綁在這即將墜崖的戰車上一起死不成?”
“不是……爹爹,孩兒覺得,即便是回頭,這條路也未必能走得通呢。爹爹莫忘了,我們可是殺了崔家的人的,那崔家的大小姐聽說已經嫁給王源為妾了。況且我們鄭家為朝廷效力,妹妹又是貴妃,這……王源豈會再容的下我們?”鄭沖之舔著干裂的嘴唇啞聲道。
鄭秋生捻須沉聲道:“那又如何?這世上并無永遠的敵手,王源是世間梟雄,但對他大局有利之事,他又怎會拒絕?何況是為了一個女人?王源之志可不在一個女人身上。何況我們有和他交易的籌碼在,他豈會不愿?”
“爹爹的意思是,我們去和王源談判,告訴他我們洞悉了他的計謀,讓他給我們留條后路,我們便可以勸說陛下殺了李光弼,滿足他的心愿。他若不答應,我們便拆穿他的計謀,和他拼死一戰,大家來個魚死網破。是不是?”鄭凱之低聲問道。
鄭秋山冷冷道:“這還遠遠不夠,咱們還有更大的籌碼。我們所要求的也不僅僅是留一條后路而已。我們要交換更多。”
“更大的籌碼是……什么?”鄭凱之低聲問道。
鄭秋山沉默了片刻,從他濃密的胡須遮蔽的口中輕輕吐出了一句話:“興慶宮中的陛下,還有我鄭氏統帥下的江南豪族的全力支持。這個條件是王源無法拒絕的。”
“嘭!”的一聲,鄭凱之的手一滑,撐在案上的手滑落下去,頭撞在了桌面上。但鄭凱之沒有感覺到疼痛,也沒有齜牙咧嘴,他的表情已經是呆滯狀態了。
第1103章 戲弄
三更時分,長安城頭上漆黑如墨。凌冽的寒風呼呼的從城頭刮過,城頭的守軍紛紛蜷縮在避風之處。黑暗的角落中不時傳來咒罵聲和劇烈的咳嗽聲。
幾十只火把從金光門城樓內側的石階上了城墻,他們沒有打攪任何守軍,徑直進了城樓之中。城樓里是避風的最佳場所,里邊甚至還點著一堆篝火,幾名負責金光門守衛的將領正圍在火堆旁一只咕嘟嘟作響的鐵鍋吃肉喝酒。
幾十條身影進了城樓之后,一名將領皺眉看著來人喝罵道:“滾出去,不知道這里不許你們進來么?外邊待著去,好生的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