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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的傷口感覺如何?”
女子微微搖頭道:“我不知道,傷口疼痛的很。”
王源打了半盆熱水端過來道:“要不要洗把臉收拾收拾?這樣心情可能會好一點。”
女子懷疑王源另有企圖,但身為女子最注重外貌整潔,看到自己亂糟糟的頭發,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她意識到自己此刻定是形容邋遢,于是點頭答應。
王源打了盆熱水來卻不動手,直到女子主動示意要他幫忙,這才上前用布巾沾濕了熱水,仔仔細細的將女子的頭臉擦拭干凈。王源的手不時觸碰到女子嬌嫩的肌膚,初時女子還蹙眉有些避讓,但很快便似乎聽天由命了。
女子半邊身子有些麻木,像個木偶般任人擺布,王源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怕是傷口已經惡化了,替女子擦拭之后,王源皺眉:“姑娘,請恕我冒犯。我需要替你檢查一下傷口,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女子梳洗之后顯然精神好了不少,輕聲道:“此事不忙,恩公,奴還沒多謝你相救,奴之前對你有不敬之處,請你莫要放在心上。”
王源笑道:“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否則我便將你丟到屋外去了。”
女子展顏一笑道:“郎君好心人,不會那么做的。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王源道:“姓王名源,本坊坊丁一名。”
“原來是王公子,奴姓李,名欣兒,家中行十二,恩公可呼奴十二娘。”
王源拱手微笑道:“十二娘你好,你也不用恩公恩公的叫,永安坊中的人都叫我王二郎,你也這么叫便是。”
李十二娘微微頷首道:“唔……也好,王二哥,奴唐突問一句,你既知道奴是為南衙兵馬追殺,昨夜又為何救我?不怕受牽連么?”
王源笑道:“我怎會不害怕?事實上我昨晚救了你回來之后便有些后悔了。但姑娘開口請求,又命在旦夕,我又怎能袖手旁觀。”
李欣兒微微點頭,咬著下唇又問:“既是現在后悔,你為何沒有將奴交給金吾衛呢?金吾衛或會給你賞賜呢。”
王源歪頭笑道:“能有多少賞賜?”
“奴不知,但起碼幾貫賞錢總是有的。”
王源猛拍大腿道:“哎呀,早知有這么多賞金,我便該將你交出去,失策,失策之極。”
李十二娘面露慍怒之色,但忽然意識到這不過是王源的調侃,臉色一沉道:“王二哥,奴是認真跟你說話,你也跟奴正經說話好么?”
王源微微一笑道:“姑娘想要我說什么?救了就是救了,難道非得要什么理由么?我王源雖是草民一介,但卻有扶弱之心,昨夜姑娘身受重傷倒在坊墻下,金吾衛旦夕便至,我一時生起扶弱之心將你救起,就是這么簡單的一件事而已。”
李十二娘哦了一聲,微微點頭,蹙起秀眉思索了片刻忽道:“王二哥可知奴是什么人?你就不擔心救的是個窮兇之徒?”
王源道:“自然擔心,那么姑娘可否告訴我,你是否是個窮兇之徒呢?”
李十二娘歪頭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有何區別么?”
王源點頭道:“說的也是,既然已經救了你,是與不是都沒什么區別了,但愿你不是吧。說實話,我現在很是后悔,我為自己昨夜的沖動行為而自責,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如何了結此事。看昨夜金吾衛的陣仗,我猜想你必不是一般的人,也許我真的惹上麻煩了。我現在只想你趕緊傷勢痊愈,在沒被發現之前送你離開這里。”
李十二娘盯著王源看了片刻。輕聲道:“給王二哥添麻煩了,你放心,我一旦傷勢好轉便立刻離開。只是以目前的情形,一時半會兒怕是好不了了,我肩膀上的傷口腫的厲害,伴有麻酥之狀,據我所知,這是中毒之象。”
“中毒?”王源嚇了一跳。
“是,金吾衛巡城纊騎喜歡用黑烏頭慢毒淬箭,這是他們追捕人犯的特有手段,我昨夜便是中了這種毒。醒來時奴自己拔了毒箭剜了傷口周圍的毒肉,但卻無法去除干凈。奴沒猜錯的話,你昨晚應該是用酒幫奴清洗了傷口。只是……只是你一片好心,卻是幫了倒忙,你不知以酒清洗傷口,卻加速了毒氣蔓行。所以我剛才醒來的時候,感覺半邊身子麻木,便是跟此有關。”
王源啊了一聲,驚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居然做了壞事,難怪昨天自己替她處理傷口的時候發現傷口周圍血肉模糊,卻原來是這李十二娘自己動手剜了些毒肉。而自己卻弄巧成拙,讓余毒運行加速,導致傷勢惡化了。
“這……這可真是……哎,我真是糊涂了。”王源頓足自責。
“王二哥莫責怪自己,這是金吾衛手段歹毒,你原是一片好心,與你并無干系。”
“那現在怎么辦?可有解毒之法?你寫個方子,我去街市上替你買藥回來。”
李十二娘微微搖頭道:“這毒不是要人性命的,金吾衛用這種毒本就是用來抓捕人犯所用,會讓人身體逐漸失去行動之力,束手就擒罷了。這毒我本有解藥,可惜昨夜并未攜帶。藥店之中自然有解藥藥物可配,但你卻不能去抓藥。”
王源道:“你是說一旦去抓藥配藥便會為人所發覺?”
李十二娘點頭道:“是,而且即便你抓到藥來,須得在此處熬制,藥物味道濃郁,必會散發出去。這永安坊現在必已經是金吾衛重點監視之地,這不是主動暴露行跡,引他們來抓么?”
王源微微點頭道:“你說的很是,那現在該怎么辦?”
李十二娘愣了片刻,忽然猛用力在床頭坐起,掙扎用力抬起身子給王源行禮,王源忙上前扶住道:“這是作甚?”
李十二娘用力過猛,喘息甚巨,稍稍平復了片刻道:“恩公既救奴一命,便救到底吧。奴想請恩公幫我去請一個人來此,唯有此人,方能替奴解毒,并救奴出去。恩公幫奴這一次,以后奴必有重報。”
第11章 梅林
積雪過膝的街道上,王源吃力的沿著街邊行人踩踏的足跡行走著;雪已經下的很小,細雪緩緩飄落在他的頭臉衣服上,將王源的身上覆蓋上一層薄薄的雪絨。
王源時不時朝街道上觀察,每過一個主街的十字路口他都要偷偷的瞄幾眼設在十字街角落的武侯亭。讓王源欣慰的是,大雪覆蓋的街道上并無金吾衛士兵調度搜捕的身影,十字街口的武侯亭也是一片平靜,武侯們都縮在里邊烤火聊天,并沒有全體出動的緝拿追捕人犯的跡象。
王源要去的目的地是長安東南的晉昌坊,在晉昌坊中有李十二娘口中所說的那個能替她解毒,救她出去的那個人;李十二娘說,那個人是她的師傅公孫蘭。王源覺得很合理,李欣兒是個武藝高強的女子,她的師傅也必然是個武藝高強的世外高人,以此刻的情況,自然是需要傳說中的高人前來搭救,合理的很。
王源并沒有細問李十二娘的來歷和被追捕的原因,不是王源不想知道,而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救下的李十二娘的身份很不簡單,一個美貌而身懷武藝的女子,半夜里被金吾衛從東城追到西城,這件事本身就很讓人驚訝了。
王源有意識的不去多問,以免得知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情,陷入其中過深而不能自拔。一個月的大唐經歷告訴王源,在大唐帝國,自己只是一個社會最底層的人物,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在想辦法進取的同時首要還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危。
況且王源也能感覺到李十二娘對自己還是抱有戒心的。也許她根本就沒想讓自己知道身份,既然如此,王源覺得還是不要探問為好,解了女子的毒,讓這一切都過去,或許是目前唯一應該去做的事。
晉昌坊在長安東南,距離永安坊六坊之地,王源是第一次來到長安東南邊的民坊,感覺和永安坊左近的坊區變化甚大;首先感覺到的便是豪門大戶的增加,這一點很好斷定,因為臨街在坊墻上門戶朝外的朱漆大門很多,這在西城坊區鳳毛麟角。
唯有高宅大戶位高權重之家,方能不受高墻所困,不像普通百姓一般被關在監獄一般的坊墻內,而是可以獨立朝大街上開著府門,這一點王源是知道的。
另外,從坊內民居中也可見端倪,凌駕于坊墻之上的精致樓閣歷歷在目,雖然被大雪覆蓋,但飛檐崖角之下色彩斑斕的木雕花檐還是能窺見一斑。況且街面上行走的百姓的穿著神態,言行舉止都甚是不同,和西城比較起來,東城的百姓們顯然富裕自信快活的多。
大唐長安城本就是東城繁華勝過西城,這并不稀奇。很簡單的一個道理就是,太極、興慶、大明這三大內宮都在東城,富貴官宦之家也大多住在東城;若說長安是大唐的政經中心的話,東城便一定是長安的政經中心。皇上住在哪里,哪里就繁華鼎盛,這是個不需要多作解釋都能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