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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停，又道：“這只是最壞情況。我看他性情溫和，對你也很迷戀，如果你好好跟他說，他不一定會拒絕。”

你口中這個性情溫和的人連桓溫加九錫的上疏都敢拖到桓溫病死，你現(xiàn)在這樣欺負(fù)人家，當(dāng)心賠了妹妹又折兵。

王瑯想嘆氣又忍住，揉揉額角，坐直身體：“阿兄別戲弄我了，我們說正事。”

勢門攤牌(三)

王允之說晉朝貴女離婚不用經(jīng)過丈夫同意, 并非信口雌黃，而是有很多案例支持。

亂世的一大特點是法律與道德都難以再起到有效約束作用，更多情況下會讓位給權(quán)勢。

所以既有《孔雀東南飛》里劉蘭芝與焦仲卿的悲劇, 又有遍布南北朝史書的悍妻妒婦事跡，兩者的區(qū)別就在于前者多是貧家女出嫁, 后者多是豪門女下嫁。

東晉士族女郎主動與丈夫離婚最有名的例子, 莫過于幾十年后, 謝安的弟弟謝鐵之子謝邈娶高平郗氏女, 但在娶妻之前, 謝邈先納了妾，并且不曾知會妻家。郗氏女過門之后發(fā)現(xiàn)丈夫竟然未娶妻先納妾，不由大生怨懟, 留書與謝邈告絕，自己返回娘家。

這樁離婚案的后續(xù)發(fā)展非常慘烈。

謝邈懷疑絕婚書并非出自郗氏之手，而是門生代替郗氏所作, 門生一怒之下投靠孫恩, 最終在吳郡被孫恩叛軍攻破之后, 謝邈滿門遇害，就此絕后。

當(dāng)時謝安、謝玄都已經(jīng)去世, 陳郡謝氏的地位有所下降, 不復(fù)當(dāng)軸士族實力，但相比高平郗氏來說, 還是謝氏門第更高。

在這種情況下, 郗氏女仍舊毅然決然地與丈夫和離, 可見東晉士族階層的和離在一方有強烈意愿的情況下一般能得到承認(rèn)。雖然兩族之間很可能因此而結(jié)仇, 但和離本身會成功。

而王家當(dāng)前的地位遠(yuǎn)高于謝家, 如果想與謝家離婚, 甚至不需要經(jīng)過謝家同意。

這就像謝家當(dāng)軸時期，謝安不滿王珣猜嫌，直接讓女兒與王珣離婚，又把弟弟謝萬的女兒也接回家，與王珣之弟離婚。

總體來說，情況分為兩種，一種是當(dāng)事人強烈希望和離，就如郗氏女的案例，另一種是當(dāng)事人未必有和離意愿，但家族中人覺得應(yīng)該和離，譬如王衍把已經(jīng)成為太子妃的女兒接回家，以及謝安之女的案例。

而無論哪一種，和離過程中都基本不會受到對方的阻礙，只要一方鐵心想離，就一定能離成。

王瑯自己忖度，如果她真想和離，那擺事實講道理把原因說清楚，離婚手續(xù)就算完成了。不過謝安是她心目中的宰相人選，無論結(jié)婚還是離婚，最好還是能保持良好的關(guān)系，因此王瑯傾向于一動不如一靜，保持現(xiàn)狀，等待對方熱情自然冷卻。

而王允之持樂觀態(tài)度：

“其實山山你完全不需要有所負(fù)擔(dān)，如果婚事對謝家不利，謝裒根本不會來提親，他只要敢上門，就是覺得這樁婚事值得他冒險一賭。”

王瑯微微一怔：“有利嗎？”

王允之很不樂意聽到這個問題，在他看來能和妹妹做一日夫妻已經(jīng)足夠成為理由，但王瑯明顯還有顧慮，他不得不從客觀情理角度為妹妹解釋：“你想想看，就算你帶走孩子，對謝家也不算損失。只要你放他和離，他完全可以再娶一個后妻，該怎么過還怎么過。那時你的孩子感念他是生父，一定會對他存一分情誼，等于他多了一個王家的孩子，何樂而不為？”

上門找兩人說事的王悅進(jìn)入廳堂時正聽到這一句，不由笑著搖頭：“人家都是勸和不勸分，哪有淵猷你這樣做兄長的。”

晉人隱私觀念極弱。生人登門要先送名刺，經(jīng)由中人引見，親朋好友登門卻可以不經(jīng)通報，直接進(jìn)入府中。

比如王戎去女婿裴頠家，一路不經(jīng)通報徑直走到女兒女婿的臥室。女婿裴頠和他的女兒都不在意，很自然地下床重新安排座位，和他賓主相對。

王瑯商議密事的時候會特意讓婢女到外間守門，今日的事卻算不上很秘密，因此和哥哥直接在廳堂談起，不曾關(guān)窗閉戶。

內(nèi)宅仆從未得吩咐，又知道王悅的身份非同一般，便直接領(lǐng)他去廳堂找宅中主人，因此聽到兄妹兩人說話。

雖然未曾聽全，但他何等伶俐，略想一下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混入話題。

王允之有些不滿：“勸分勸和，要看分好和好，豈可一概而論？”

王悅毫不生氣，如常笑道：“如果山山只是想要孩子跟她姓王，是分是和其實都無妨。”

王允之看他：“愿聞長豫高見。”

王悅微笑：“淵猷不知賈謐事乎？”

他這么一說，王允之和王瑯都反應(yīng)過來。

賈謐是西晉末年一度權(quán)力滔天的人物，包括石崇、潘岳、陸機、陸云、左思在內(nèi)的二十四人都奉承他，被稱為他的文章二十四友。其中潘岳，也就是后世里視為美男子代表的潘安，與以豪奢聞名的石崇兩人特別諂事賈謐，每次賈謐出門，兩人看到車架揚起的塵土就開始下拜。

而賈謐本叫韓謐，就是那個每次父親宴客都躲在窗后的小女兒賈午與賈充掾?qū)夙n壽的長子。

因為賈充的兩個兒子都在嬰兒時夭折，只剩兩個女兒，賈充的妻子郭槐就把自己小女兒賈午和韓壽的兒子過繼給她夭折的長子賈黎民，繼承賈充的爵位。

本來即使賈充無子，也應(yīng)該從賈氏旁宗中挑選一子，過繼給賈充，絕沒有過繼外孫的道理。

但郭槐偏愛自己的女兒，希望賈充的繼承人身上仍有郭氏血脈，硬是壓下所有異議過繼外孫，并宣稱這是賈充生前的意思。

賈充人都死了，自然沒法跟她辯駁。而晉武帝司馬炎竟然也因此同意，讓韓謐改姓為賈，繼承賈充的魯公爵位。

王悅道：“山山身上本來就有縣侯爵位，無人繼承自是可惜，要一個孩子姓王襲爵是正當(dāng)要求，又有武帝旨意在先，圣上沒理由不同意。”

王瑯心想這話說得有一定道理，但司馬炎下的這道詔書當(dāng)時就遭到譏諷，認(rèn)為是一道亂命，不算值得被效仿的那類先例，而且她的權(quán)位也比不上賈充，不值得被破例，真想實施，得等她打下成漢或者洛陽，功勛足夠壓倒世人議論之后。

又聽王悅問：“我能有幸先知道淵猷在考慮哪家兒郎嗎？”

王允之挑眉：“怎么，你有要推薦的人選？”

王悅道：“有，但我懷疑與淵猷在考慮的是同一人。”

王瑯不由大奇：“他連長豫兄長那里都探過口風(fēng)了？”

王允之瞥她一眼：“當(dāng)心他在詐你。”

王悅?cè)滩蛔≥笭枺骸拔襾碇按_實不敢妄語，但既然淵猷與山山已經(jīng)在考慮，那么我想應(yīng)該就是謝家三郎了。他之前寫過一封信給我，說的是牡丹生長到一定程度，需要進(jìn)行分枝，然后才會開得更加艷麗繁盛，還附上了分枝之法，我沒有回他，不過那封信文采不錯，無怪阿父想授他佐著作郎。”

王瑯心想晉朝這些名士講話真是太過隱晦，唯一的好處大概是話不說開，外人完全聽不懂，即使拒絕也不傷情面。

反正她是沒看出牡丹分枝和謝安想娶她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估計王悅本來也不太肯定，直到今天上門才確認(rèn)了他的意思。

想想同為瑯邪王氏，婚姻之事也該問問對方的意見，王瑯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直言道：“長豫兄長猜的不錯，確實是謝安，不過我不準(zhǔn)備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