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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兩難齊全,二者只可擇其一。
選界淵,還是選幽陸?
言枕詞的心跟著牙齒一同顫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叫翻涌在胸中的無數徘徊,無數痛苦,無數憎恨和無數情感都暫時冷卻。
他最終說:
“你竟不覺得對他太過殘忍嗎!”
寂靜在空曠的大殿中盤旋流竄。
度驚弦的雙目褪去狡黠,褪去玩鬧,褪去裝腔作勢的冷淡,最終剩下的,是不可捉摸但切實存在的感情。
這也許也正是界淵的存在連同界淵的感情。
切實存在,不容錯認,同時變化多端,捉摸不透。
度驚弦道:“我方才所說,并非指責阿詞假仁假義。正義與邪惡于我而言毫無意義。我不過覺得,阿詞太過溫柔,至于軟弱了……”
“阿詞方才說得很對,世人種種言語,與你何干?
“我說種種,也不該亂你心神。
“如今一切皆明了,我從心而為,也希望你從心而為。”
他今日說了平生最多的話,真似將平生的話都說盡了。
話已說盡,他抽身向前,與言枕詞擦肩而過,只輕輕落下最后一句:
“阿詞,我對你始終懷抱很深期待……”
度驚弦走出接天殿。
他尚未往前多遠,靜疑女冠去而復還,出現在他眼前。
靜疑女冠輕輕嘆息:“此番絞殺界淵計劃因為翟玉山的背叛而功虧一簣,實在可惜,劍宮受此重創,更叫人嘆惋。”她心知度驚弦是個直來直往的性格,更不在智者面前班門弄斧,直接說出自己的最終目的,“我觀劍宮短時間內難以自派中事物脫身,可界淵之事同樣刻不容緩,不如度先生暫時與我去落心齋,再做思考與布置?”
熟悉的冷淡譏誚又回到了度驚弦臉上。
度驚弦只是度驚弦。
擁有燧族血脈,欲殺界淵的一個智者!
那一點點感情的泄露,許多真話的反復,只有在面對言枕詞的時候才會出現。
那是殘留在他體內的最后一絲溫柔。
度驚弦干脆利落:“好。”但他復又說,“今日晚間離開,我還有一事要處理。”
靜疑女冠欣然同意。
度驚弦有事要處理,她也有事要處理。
方才她召集門人一見,絕大多數門人都安然無恙,可是計則君并不在其中。她略略一想,便知計則君身在何處,如今,她要先往那處一看。
夾雜著濃濃血腥氣息的風撞擊著山壁,如同浪潮不住將礁石拍擊。
滿地的鮮血和尸體還沒能來得及處理,劍宮中人要將這些糾纏在一起的尸體分開,辨認出自己的同門,收殮安葬,再將魔教的尸體丟下山崖或統一焚燒……最后,再用水將沾染在樹上巖上地上的血逐一洗凈。
但鮮血可以洗凈,人死不能復生。
靜疑女冠來到計則君身旁。
年輕的素衣女子不避臟污,跪坐在血地之中,手捧一把斷劍,寂然如一尊雕像。
靜疑女冠出聲道:“計則。”
似有無聲的嗶剝響起。
許久許久,雕像動了,計則君干澀破碎的聲音響起來:“掌門,我沒有找到……薛師兄的遺體……我……”
靜疑女冠喟然一聲:“他做了他必須去做且一心去做的事情,為此不惜輕擲性命!性命也可拋,何況殘軀?計則,天縱是個好孩子,你也不要過于傷懷。”
“我……”
她抬起頭。
她眼里沒有淚,甚至沒有悲傷,因悲傷已全化作燃材,燒出熊熊大火!
她斷斷續續地說話,每說一個字,眼中的火焰就越加龐大,正有一個恐怖的東西,孕育其中。
“掌門,你問我……是不是想和薛師兄在一起。我現在終于明白了,我想和薛師兄在一起,可這沒有用處,薛師兄為劍宮身死道消,我無能為力,若我有足夠的能力……”
她自言自語,那恐怖的東西醞釀掙扎,最終羽化成型,成型之際,大火連天,燒出了她不滅的野心與欲望:
“我將有足夠的能力!”
靜疑女冠錯愕失聲。
她看著計則君,仔細辨認對方眸中欲望,久久久久,啞然失笑。
薛天縱……薛天縱真是個好孩子啊!
今日雖日劍宮大災降臨之日,未嘗不是我落心齋大運來臨之時!
夜幕降落,風卷走空氣中的最后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