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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一直以為自己的舅舅雖然看著讓人心里打怵了點,但總覺得自己以后會成為他女婿要娶婉婉妹妹過門的,他還想過等十年二十年后舅舅老了,又膝下無子,自己帶著婉婉妹妹和幾個娃娃多多上門探親來著。
可是什么都一朝被打破了。
他雖然曾經(jīng)張狂,可如今理智,本來以為認(rèn)清自己不與皇兄爭搶是最機(jī)智最有頭腦的,但還是看淺了。
就感覺自己的十六年一下被推翻,這種感覺就像是腦海中炸出的煙花,一片空白之后就是茫然無措。
則寧心里也有點心疼他。喻則明并沒有做錯什么,每個人一開始不過白紙一張,只是自他生下來之后身邊圍著的小心思的人太多。這些人里可能都是為了討這個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子歡心,而身邊的教養(yǎng)嬤嬤礙于德妃溺愛不便多管,等他長成后又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模樣,幼時先入為主的灌輸必定在心中扎根。
則寧捏了捏手腕,走到喻則明身邊坐下,看他的眼睛有些紅,問道:“那些送去沒有注解的新書,可能看得懂?”
少年臉上霎時閃過一陣羞赧,訥訥道:“少傅每時都會給我講解。”
一開始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全靠少傅解釋才看得懂。而且這種全然推翻自己所想的書,他當(dāng)時就不可置信并且惱火得都要把書房給拆了。
少年的情緒有點低落:“皇兄,如果我以后要是不注意騎馬踩踏了農(nóng)田,是不是還要割發(fā)謝罪啊。”
則寧失笑:“你是不是想說,若以后殺死一個人,會不會被判同罪吧?”
喻則明一抬頭,見則寧抵唇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則寧看他不說話,也沒有再說什么。畢竟一個人從小到大接受的十六年的觀念,就僅憑半個月的書籍來扭轉(zhuǎn)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喻則明心里接受了多少,亦或者一點都沒有接受,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心里再抵觸,身為一個皇子,也要裝得別人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如果是糟粕那也就罷了,自個兒祖宗們定下來的三觀這么正的律令,哪有被子孫后代帶頭作的道理。
則寧抿了口茶,就聽喻則明問:“那為什么還有這么多人科舉想要封將拜相?天天處理這么多事,害怕被砍頭被刑罰,還不如當(dāng)一個平頭老百姓過得舒心呢?他們不是圖的高人一等肆意作為嗎?”
喻則明抬頭看則寧,目光中還有一絲傷心:“我以后真的不能娶婉婉妹妹了嗎?”
第46章
則寧不答反問:“那些書你都看完了嗎?”
喻則明點頭:“看完了。”
“那你能在我面前說多少?”
“可以大概地說個七七八八。”
又不是全文背誦, 少傅的講解也很有趣,拋開一切因素不談, 比之市井賣的畫本子都引人入勝大快人心,也沉重的引人思考的多。
則寧攏了攏袖子,淡淡道:“好了,你現(xiàn)在可以說了。”
喻則明猛抬頭:“說什么?”
“不是你要來的承諾?”則寧好笑,“你不想你的婉婉妹妹了?”
少年的臉滿滿漲紅, 囁嚅道:“我……”
“我”了半天, 少年才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閉了閉眼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有點不想了……”
則寧沒有聽清,繼續(xù)道:“開始吧。”
少年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則寧:“皇兄, 如果, 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我, 或者我不喜歡婉婉妹妹,義安侯府被抄后,按照該判的罪名, 她以后會怎樣?”
喻則明的語言有點凌亂,可能他現(xiàn)在的思維也是這樣的。
他和婉婉妹妹青梅竹馬,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舅舅老是看不上自己,但是并不能影響他對表妹的情意。他想著以后娶了婉婉妹妹,就算做不到父皇對母妃那樣的百依百順,最起碼也會舉案齊眉。
自從他懂得人倫后,一直都是這么想的。
可是就是沒想到舅舅犯下了這么滔天的禍?zhǔn)? 連累的整個義安侯府都難逃罪責(zé),整個朝堂沒人敢賣他的面子,就連皇兄也難見一面。什么變故都出于一夕之間。
可能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他以為自己會為了婉婉妹妹努力爭取減輕舅舅的罪責(zé),可是……
他怎么變得有點涼薄了?
耳邊是太子皇兄清清淡淡的聲音:“現(xiàn)在李慶安的罪責(zé)還沒有完全記錄在案,不過依照他現(xiàn)在已有的,按大譽(yù)律法連坐,家中女眷重則處死,輕則流放或以充軍妓。”
少年的指尖泛白,依然低著頭。
則寧頓了頓,雖說不能完全看得出他的想法,可也大概能猜出個一二來。少年的心思,果然淺淡不定。
天色漸晚,則寧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回廊上的宮燈已經(jīng)亮起。他示意身邊伺候的小成子去給皇后那里遞個話,看來今天是不能到涌泉宮去陪母后用膳了。
正要吩咐宮人擺晚膳,就聽身邊的少年低低問:“那皇兄,就別人說的,我舅舅一家已經(jīng)引得民怨哀鳴了,若是放過婉婉妹妹,那豈不是對別人不公?”
則寧站起身,也示意喻則明起來,兩人走出書房,慢慢往用膳的花廳去。
東宮的回廊不似觀賞的園林那般雅致,但是莊嚴(yán),就算不守規(guī)矩如喻則明,走在這里也不禁挺了挺脊背。
則寧道:“你是大譽(yù)的皇子,則明,你知道這個身份代表著什么嗎?”
“什么?”
則寧停住腳步,轉(zhuǎn)頭看他:“是尊貴,是特權(quán)。”
喻則明一愣。
“你所擁有的,不僅僅是你現(xiàn)在所揮霍的這么多而已。”則寧繼續(xù)走,“你揮霍的不過是錢財與被尊重的身份,但是你手里的特權(quán)也可以改變別人的命運(yùn)。做得好的,底下的人會覺得你是非分明,做得不好,他們也敢怒不敢言,因為你站在這個國家的頂端。”
則寧說出這些話一點都不后悔,他并不是要教壞喻則明做什么,只不過用一個不輕不重的罪犯家屬來教會喻則明看待事物的理性,他覺得是一件劃算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