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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家反倒還好,沒有錢用瓦蓋房,只能多鋪些稻草,每年秋收以后,爹娘就會帶著哥哥去收些稻草回來,曬干曬干以后換掉一些老的,每次換稻草,都會有稍微加厚些,你瞧,這屋頂可厚實著哪,冰蛋子砸下來都沒事!”崔六丫的聲音里十分得意,似乎家里用稻草蓋房是明智之舉。
盧秀珍皺了皺眉,這稻草蓋房實在不值得提倡,只不過崔六丫的話里透露出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大周北方的氣候是很寒冷的,即便到了盛春四月還可能會有倒春寒,自己得防患于未然,蓋個溫室或者是大棚來育秧,畢竟江南的稻種不一定適應北方的氣候。
前世的溫室是玻璃做的,大棚是用那些塑料蓋出來的,在大周,這兩樣東西都沒有,盧秀珍只能另謀他途。最開始她帶著崔六丫去后山翻了些垃圾,希望到里邊找出一些適用的布料來遮蓋,可是弄了好幾天,才勉強找到幾塊合用的——后山扔掉的,大部分都是周圍農家實在用不上的,全是家里頭的土布,要想能透光好的,只能是那種薄薄的絲綢,可是這周圍誰家能穿得起絲綢?她們找到的,還是有些人家來游春的時候扔棄的帳篷圍布。
想來想去,盧秀珍覺得她必須要向蘭如青求助,畢竟現在她與他是合作關系,她種植江南種谷成功,他可以憑借她的成果為自己去博個前程,這是雙贏互利,故此,自己需要什么,只管開口問蘭如青要,沒有什么不好意思開口的。
今日崔六丫去試工,盧秀珍順便托她去帶話:“別讓你二哥知道咱們認識蘭先生,免得他與爹娘提起,難免會生出些什么波折出來?!?
崔六丫知道爹娘謹小慎微,若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一開始便認識了蘭先生,人家這才托人過來找她試工,只怕又會不放心,點了點頭道:“我識得。”
今日試工很是順利,按手印的時候是在賬房那邊,崔二郎沒有跟著過來,崔六丫低聲對蘭如青說了盧秀珍托付的事情,蘭如青聽說要一些舊的絲綢,哪怕是破爛的衣裳也行,只要輕軟漏光的,頗有些詫異,只是他也沒說多話,點頭答應:“沒問題,我這就派人去舊貨鋪子里給她尋來,下次你帶回去便是?!?
蘭如青果然是個明事理的人,聽著崔六丫帶回的信兒,盧秀珍舒心的笑了起來,看起來她的大棚總算是有著落了。
第二日一早,崔六丫便坐著崔三爺的騾車去了江州城,崔大娘笑著將她送走,回到家喜滋滋道:“六丫竟然能掙大錢了?!?
“娘,六丫是個靈巧的,以后咱們有錢了,花銀子將她送去酒樓跟著那些名廚學學手藝,那便更好了?!北R秀珍一邊洗碗,一邊側著腦袋想著事兒:“六丫喜歡廚藝,又有悟性,定然能有大成就?!?
“六丫的菜煮得很好吃了,干嘛還要花銀子去學?”崔大娘有些不解,炒菜不就是放油放鹽再放菜?多放些油,多放些肉,菜就好吃了,哪里還用得著去花銀子學?老大媳婦啥都好,就是這大手大腳有些不對付,崔大娘心里頭暗暗拿定了主意,雖然現兒這個家基本上都是大郎媳婦在操持,可自己還得睜大眼睛看著些,免得她亂花銀子將一點點家底都敗沒了。
“娘,這做菜可是有學問的哩?!北R秀珍知道崔大娘的心思,也不與她多說:“娘你放心好了,我只會帶著家里人掙銀子,不會將家里的銀子折騰沒的?!?
崔大娘沒想到自己那一點點小心思瞬間就被媳婦勘破,一張老臉火辣辣的,都不敢再看盧秀珍的眼睛。盧秀珍也不去點破,只是親親熱熱道:“娘,你就別擔心這么多了,現在我嫁到崔家,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會為咱們家打算的,你只管和爹準備過享福的日子罷。”
“秀珍……”崔大娘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走到外頭,將方才的事情與崔老實一說,崔老實嘆著氣道:“孩他娘,我早就說過你別擔心那么多,看秀珍這孩子也不是個奸猾的,咱們得相信她,就拿她當自己女兒一樣看,和六丫一樣哩?!?
崔大娘點了點頭:“那是,她也怪可憐的,兄嫂只將她當包袱看,打發了一床破被就讓她出了家門,唉……”
兩人默默相對,只覺心中有一種酸,又有一種暖,喉頭那里梗著一大塊東西,再也說不出話來。
第51章 下種谷(一)
暮色漸漸的已經的上來了,一層金紅色的云彩厚厚的堆積著,將西邊的天空染得一片鮮紅,夕陽西下,給樹葉涂上了一點點暗金色,仿佛間都跟廟里那些泥塑木雕一般,身上浮動著一層金粉。晚風吹來,樹葉微動,漏下來的陽光將樹下那身影拉得很長,還不時微微的晃動著。
崔大娘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已經站了有小半刻鐘了,她的眼睛一直朝著通往村外的路上看,心里有些焦急。
六丫已經隔了一年沒出去做事了,今日忽然一整天沒看到她,崔大娘有些發慌。
上一次到飯館里做事,崔大娘還沒這么著急,畢竟住在店里不用跑來跑去,還有堂兄一塊兒住著,崔大娘還是覺得蠻放心的,可這一回是去大戶人家做廚娘,崔大娘反倒是有些心上心下,只聽說那些大戶人家有錢有勢,見著生得好看些的姑娘就想著要下手,這些話聽多了,崔大娘對于那些高門大戶已經有了成見。
農夫家里多收了幾斗米還想著要討姨娘嘞,更別說那些家財萬貫的主了,幸好六丫是去做廚娘的,估計跟那正經主子見不著面,崔大娘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日頭漸漸的隱沒在青山之后,天色漸漸的晚了,金紅顏色的天空此刻已經變成了青蓮顏色,炊煙裊裊從農舍的屋頂上升起,不一會兒就與那暮靄融合到一處,再也分辨不出哪里是青白色的炊煙,哪里又是青灰顏色的暮靄。
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崔大娘回頭一看,就見著盧秀珍朝自己走了過來。
“娘,回去吃飯了。”
“我想等著六丫回來,一家人一塊兒吃飯?!贝薮竽镉袔追止虉?,一雙眼睛盯住了村口的那條路,半分也舍不得移開。
“不是崔三爺說等著六丫一道回來的?娘,沒事的,六丫都這么大的人了,不是小孩子啦。”盧秀珍走到崔大娘身邊,并肩與她站在了一處,心里頭其實還是隱約有些擔憂。
那個蘭先生看上去是個好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他是特地布了個局,那該怎么辦?手指悄悄的捏緊了幾分,盧秀珍的心也緊了緊,自己是被崔大娘這不安的情緒傳染了,也是這般心上心下了。
“喲,這個時候了,怎么還不回家吃飯,站在村口看啥子哩?”
尖聲尖氣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些耳熟,盧秀珍沒有回頭,感覺到那是大伯家里的二堂嫂,就是那個容長臉兒的,一副刻薄相。
“有啥子好看的,眼珠子都你不眨一下?”那位二堂嫂似乎不愿意放過她們,扭著身子到了盧秀珍面前:“大郎媳婦,你是傻了不成?我和你說話沒聽到么?”
“咦,原來是二堂嫂啊,開始你又沒指名道姓,我咋知道你在和我說話?還有……”盧秀珍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崔大娘:“我娘還在吶,你不該先尊著喊了長輩再來興師問罪?”
崔二嫂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回復才好,她自以為自己也是個伶牙俐齒的,可在盧秀珍面前她卻怎么也占不了上風。她垂著一雙手站在那里,顯得有幾分尷尬,臉略微繃緊了些,有些掛不住。
“大郎媳婦,你胡說些什么,廚娘哪里是二兩銀子一個月的工錢?”
中氣十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興師問罪的感覺,盧秀珍回頭瞥了一眼,就見著金家大嬸邁著外八字直奔這邊而來,氣鼓鼓的模樣:“你這是故意的不成?害得我還特地帶著我們家丫頭去了趟江州城,到牙行去問,才曉得根本不是這么一回事!哪里有二兩銀子一個月?人家說剛剛進去做廚娘只是打幫手,切菜洗菜什么的,最多半兩銀子!”
金家大嬸的身后,委委屈屈的跟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姑娘,個子不高,一張胖乎乎的臉蛋,十分可愛,只是她看上去有些不高興,兩條眉毛耷拉成了個倒八字,一邊走著一邊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說些什么。
“大嬸子,我們家六丫是二兩銀子一個月的工錢不假,契書擺在那里呢!至于你家丫頭怎么掙不到這么多錢,那我也就不知道了?!北R秀珍一攤手:“畢竟我們家六丫已經試過工了,主家喜歡吃她做的菜,這才定下來的?!?
“不可能!”金家大嬸的唾沫星子飛了出來:“牙行里那人說得很清楚,才進去的生手根本不可能有二兩銀子一個月?!?
“大嬸子,你也說了是生手,我們家六丫可不是生手喲,至少她在飯館里已經做過一年,也學了不少炒菜的手藝?!北R秀珍看了看跟在金家大嬸身后的那個小姑娘,有幾分同情,這么小的姑娘,就打算讓她到外邊去做事情給家里掙錢了呢?
“哼,誰不知道你們家六丫在飯館里頭就做了半年功夫,能學到些什么?更別說為啥做得好好的卻被人家辭了,里頭還不知道有什么貓膩吶?!苯鸺掖髬饾M臉不屑的模樣,振振有詞:“你昨日說有二兩銀子肯定是糊弄我的,就想看我去江州城里出丑,是不是?”
對于這般胡攪蠻纏,盧秀珍實在有些無奈:“大嬸子,你到江州城里出丑,我能得什么好處不成?若是你自己不說出來,誰又知道你今日在江州城出丑了?”
金大嬸子一怔,骨篤了嘴不出聲,崔大娘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將腳挪動了下,把身子移開了一些,她可實在怕跟那些強勢的人站在一塊,總覺得自己被她們壓了一頭,金家大嬸是個唾沫星子能將她噴死的人,崔大娘只想與她保持一定距離才好。
晚風吹了過來,頭頂上的紫槐樹葉搖曳,發出了一陣輕輕的摩擦之聲,這聲音仿佛間慢慢的大了起來,似乎有輪子在耳邊滾動。
“娘,你看,回來了,三爺的騾車回來了!”盧秀珍擦了擦眼睛,那夜色里漸漸的出現了一輛騾車的輪廓,坐在前邊趕著騾車的,不是崔三爺還能是誰?
“六丫回來了!”崔大娘的眼睛亮了起來,向前緊走了兩步:“六丫,還做得習慣吧?”
“沒事沒事!”崔六丫從騾車上跳了下來,走到崔大娘的面前拉住她的手:“娘,你別擔心我,我跟著三爺一塊去一塊回的,有什么好擔心的哇?我每次要給主家做了晚飯才能回來呢,以后你就別到村口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