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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性子本就執拗,被她直白阻攔,頓時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俺不與你一般見識!你不肯說便罷,俺自己總能想好一個好聽的姓氏。
夜色沉沉,林間星火搖曳。火光映著少女間直白又孩子氣的別扭爭執,晚風溫柔拂過,吹散白日趕路的疲憊。火堆明暗跳動,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悠長,落在斑駁土地之上,荒野寒夜,竟也生出幾分難得的煙火暖意。
一路車馬顛簸,秋意愈發濃重。道旁草木漸漸染上枯黃,冷風掠過樹梢,卷起滿地干枯落葉。圓圓一同往南鄉前行。她囊中羞澀,盤纏緊缺,一路上格外節儉克制。夜里為了省錢,她總是主動同王嬸擠在最便宜的客房,被褥單薄、陳設簡陋;白日三餐也只挑最平價粗糙的干糧果腹,從不亂花一文。好在王嬸常年在外奔波,過日子精打細算,深諳省錢門道,一路照拂,倒也讓圓圓省下不少無謂花銷,勉強支撐趕路。
反觀趙蕎,行事全然不同。她素來舍得在沈清辭身上破費,沿途途經攤鋪,總會變著花樣買下溫熱吃食、清甜零嘴,包袱里永遠常備著酸甜梅子、蜜餞糖食。沈清辭心思通透,自然明白,這些細碎又甜軟的小東西,皆是特意為自己準備,怕她路途乏味、坐車反胃,怕她口舌發苦、心緒煩悶。
沈清辭心里清楚,趙蕎本是最能吃苦、最懂節儉的性子。倘若孤身一人遠行,她定然會同圓圓一般,省吃儉用,絕不會肆意花銷。可如今為了遷就自己,她事事周全,從不吝嗇。前路依舊迷茫,即便順利抵達南鄉,未來亦是一片未知,誰也無法篤定能尋到安穩出路。夜深人靜,客棧屋內燭火昏黃,暖意淺淺,沈清辭終于將心底積壓的顧慮輕聲道出。
她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語氣清淡又帶著幾分茫然:我雖心中已有去處,打算前去試一試,可人事難料,對方未必愿意收留我。抵達南鄉之后,一切皆是未知數。我們手中銀錢有限,經不起肆意揮霍,不如往后也吃得簡單些,住得簡陋些,能省則省。
屋內燭火搖曳,映得趙蕎側臉柔和質樸。她低頭拆開錢袋,指尖將細碎銀兩一一清點,金屬碰撞發出清脆輕響。數清楚后,她將銀兩仔細收好,抬眼看向沈清辭,語氣篤定又樸實:沒事的。等到了南鄉,俺先出去尋活計。俺力氣大,不怕吃苦,粗活重活都能做,定然不會讓你餓著。趕路本就勞心費力,咱們如今吃得簡單,住得干凈,算不上奢靡。太差的環境,你受不住的。
我本就是流放出身,那般清苦日子都熬過來了,沒什么是我吃不得的苦。沈清辭抬眸,神色平靜淡然,語氣認真。
趙蕎哪里會不清楚她的性子。她還記得初見之時,沈清辭縱使落魄流放、滿身凄苦,卻依舊身姿挺拔、干凈體面,骨子里的矜貴清冷從未褪去。那樣的人,能咬牙熬過苦難,卻絕非天生適合粗茶淡飯、破敗居所。她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眼神坦蕩又溫柔:俺又不是今日才認識你,你的性子俺最清楚。既然流放那三年已經吃過苦,那往后俺便不會再讓你吃苦。若是跟著俺出來遠行,日子反倒比流放之時還要難熬,那俺心里定然過意不去。
直白純粹的偏袒,不加修飾的溫柔,字字句句落在沈清辭心上,滾燙又溫熱。夜色靜謐,燭火溫存,她心頭酸脹暖意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微微傾身,伸手輕輕抱住趙蕎。肩頭相貼,體溫交融,柔軟的布料貼合肌膚,她聲音輕軟發啞:你待我真好,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懷中之人久久沒有出聲回應。沈清辭緩緩松開手臂,垂眸望去,只見趙蕎耳根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薄緋,那雙素來澄澈明亮的眼眸慌亂垂下,死死盯著腳下地面,指尖局促地攥緊衣擺,渾身僵硬又羞澀。
溫熱的觸碰還殘留在衣料之上,沈清辭望著她青澀懵懂的模樣,心底了然。沉吟片刻,她終究咬下心軟,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回避的直白,殘忍撕開那層朦朧薄紗:可是你心里應當清楚,感動和喜歡,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一句話,輕飄飄落在空氣里,卻像細密的針,輕輕扎破趙蕎自欺欺人的美夢。她背脊一僵,不敢去看沈清辭澄澈透亮的眼睛,匆忙翻過身,背對她蜷縮起來,聲音悶悶的,刻意壓下心底酸澀:夜深了,俺要睡了。
她怎么會不懂?這份心思從萌芽之日起,她便心知肚明是無望無果。她從未奢求過名分、奢求過回應,只求能一路相伴、守在身側。可她也不愿聽沈清辭直白點破,提醒她兩人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界線。黑暗之中,趙蕎緊閉雙眼,任由酸澀在心底蔓延,她說不清這份炙熱的情愫能堅持多久,只知曉此刻,她舍不得放手。
沈清辭看著她僵硬落寞的背影,沒有執意拉扯,也沒有繼續追問。她明白趙蕎的逞強與難堪,適可而止便是最好的成全。她輕輕吹熄燭火,在另一側躺下,夜色沉沉,屋內安靜無聲,兩人同床而臥,卻各懷心事,隔著一段微妙又疏離的距離。
漫漫長路,風霜兼程。幾人一路跨過山河土路,熬過冷風秋雨,終是順利踏入南鄉地界。腳下街道平整,市井人聲鼎沸,煙火氣撲面而來。趙蕎與圓圓將路費結清,親手把銀兩遞給王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