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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整小楷寫罷,沈清辭抬手將扇面輕輕翻轉,落筆寥寥數筆,輕勾慢染,寥寥勾勒之間,花枝雀鳥便躍然扇面,鮮活靈動,栩栩如生。趙蕎看得目不轉睛,徹底看呆了眼。她望著沈清辭低頭作畫的模樣,每一筆起落,都是她全然看不懂的章法門道,可每一筆落點,又恰到好處,不多一分繁復,不少一分單調,處處皆是妥帖雅致。趙蕎的目光,不知不覺從扇面景致,悄悄移到沈清辭臉上。幾縷青絲掙脫耳后束縛,軟軟垂落臉頰側邊,細碎靈動,沈清辭渾然未覺,滿心滿眼唯有筆下扇面,神色專注又沉靜,不染半點凡塵煙火。
趙蕎就這般靜靜看著,看得徹底失了神,心頭又暖又酸,萬般情緒纏在一處,挪不開眼,也舍不得挪開眼。
第一個花鳥扇面緩緩畫完,沈清辭將其掛在一旁通風處晾干墨跡,又從容拿出第二個空白扇面。這一回,她落筆氣韻驟然一變,字跡不再是溫婉小楷,而是洋洋灑灑、龍飛鳳舞的草書,筆走龍蛇,氣勢斐然。趙蕎站在一旁,竟分不清她是在寫字還是作畫,筆墨纏繞,氣韻流轉,扇面上的字跡她一個也辨認不出,只覺滿眼好看,卻全然看不懂其中門道。
沈清辭落筆收勢,抬眼便見她一臉茫然,輕聲解釋道:這是草書,你還未曾學過,自然認不出幾個字,等以后慢慢學了,便能看懂了。
趙蕎眼里瞬間亮起一絲期許,小聲追問:你你以后會教俺寫這個嗎?
沈清辭看著她滿眼期盼的模樣,眉眼微彎,淺淺一笑,用筆桿輕輕輕點了一下趙蕎的鼻尖,語氣溫柔,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若是時間來得及,自然會教你。只是可惜,你比我預想的還要忙碌,照眼下這般光景,恐怕是來不及了。
她心底早已拿定主意,刑期一滿,便要離開此地,青石坪從來都不是她久留之地,更不是她的歸宿。這話里藏的深意,趙蕎瞬間便聽明白了。若是從前,她定會傻乎乎開口追問,能不能不要走。可如今,她心里早已透亮,這山野鄉村,這粗茶淡飯的日子,根本困不住沈清辭這般耀眼的人。她如何能那般自私,硬生生將人困在這方寸泥沼之中?
趙蕎心頭猛地一沉,滿心失落,默默低下了頭,眼底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
沈清辭見她垂頭喪氣,只當她是為學不了草書難過,連忙柔聲安撫:到時再看便是,左右你也不用按部就班慢慢學,就算時間不夠,抽空教你認幾個簡單的草書權當玩樂,也是可以的。
趙蕎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她心里難過的根本不是學不學草書,而是聽懂了那句來不及,聽懂了兩人終將別離的結局,可這份心思,她半句也說不出口,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沈清辭沒察覺她心底酸澀,抬手將扇面翻轉,再度落筆作畫。這一回,她畫的是人物,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個人影,身著寬袍長衫,身形孤直,神色失意卻又自帶瀟灑風骨,落寞中藏傲氣,隨性里有風骨。哪怕畫上之人素衣長袍,并無特殊樣貌描摹,可趙蕎一眼看去,心底莫名篤定,這人的眉眼氣韻,隱隱與沈清辭重合。
兩幅扇面盡數畫好,墨跡晾透,沈清辭一邊從容收拾筆墨硯臺,一邊輕聲囑托趙蕎:我們不能離開鎮子,又要辛苦你替我跑一趟縣里字畫行了。這兩幅扇面賣出去的錢,你幫我帶一些肉回來,再幫我買一張稍好一些的宣紙,順帶添些畫畫的畫料回來,剩下的便留作你的跑腿費,今后恐怕少不了你的幫忙。
趙蕎乖乖點頭應下,心里暗暗盤算,這兩幅扇面少說也能掙三百文,買宣紙和畫料綽綽有余,多下來的錢,她都拿來給沈清辭買肉吃,至于跑腿的辛苦費,她自會從沈修文身上去掙。
日子不疾不徐,就在日復一日的尋常煙火里緩緩淌過。白日里,趙蕎一心撲在田地里,春耕秋收,勤懇勞作,把幾方田地打理得妥妥帖帖;閑下來時,沈清辭便靜心寫字作畫,托趙蕎送去縣里字畫行售賣,換來的銅錢補貼日用,偶爾還能割上半斤鮮肉,添些葷腥。一忙一靜,相輔相成,清貧的流放日子,竟也過得安穩踏實,有滋有味。
轉眼光景流轉,趙蕎便滿了十七歲,已然是鄉間實打實的大姑娘,身段長開了,模樣出落得愈發周正能干。十里八鄉不少人家都瞧上了她勤快肯干的性子,紛紛托媒人上門說親,踏破了趙家的門檻,可每一門親事,都被趙蕎二話不說,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絕。
起初,趙草花只當是女兒眼界高,心氣足,想挑個家底殷實、人品拔尖的好后生,便也由著她,未曾多催。可回絕的親事多了,眼看著周遭同齡姑娘個個都定了親、成了家,趙草花心里漸漸犯了嘀咕,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拉住趙蕎追問:你跟娘說實話,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這么多好親事,怎么就一個都瞧不中?
趙蕎低著頭,手里捻著衣角,語氣篤定又執拗:娘,俺不想嫁人,俺就想陪著你一輩子,守著家里過日子,這樣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