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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容琦望著溫靜頤沉默良久,才終于從嘴里吐出幾個字:“你瘋了?!?
他轉(zhuǎn)身,將紫宸劍握在手中,聲音一如既往冷冷的:“你愿意跪,那就跪在這里吧。”
容朝歌急促呼吸了幾下,高聲喊道:“靜頤姐姐!”
容琦怒,握住容朝歌的肩膀,字字低沉:“她是你皇嫂?!?
容朝歌嘴角涌起一抹諷刺的笑容,眼神好不避諱,直直看著容琦:“她嫁給你當妻子,真的好可憐。我寧愿她從沒嫁過人。”
她方才刻意壓著聲音,用眼神瞥了一眼,認為在雨中的溫靜頤大約并不能聽見這邊的話。
不等容琦怒,她挑眉冷笑:“她宮殿的熏香混著大量的麝香,一定是你的手筆吧?!?
容琦臉色漸沉。
容朝歌幼時愛好廣泛,多有涉獵,因此早就發(fā)現(xiàn)了端倪。此番他的表現(xiàn),完全相當于直接承認。
“皇兄是怕重演父皇的子嗣爭斗的悲劇,還是怕外戚干政后宮專權的事情再一次發(fā)生?皇兄做的確實很到位,這些年,后宮竟然沒有一個子嗣降臨?!?
容琦眼神沉得嚇人,手上青筋虬結(jié)交錯,卻一言不發(fā)。
容朝歌已經(jīng)能想象到紫宸劍下一刻出鞘的樣子,但她早就不怕了,于是索性將所有事情都攤開說,又嘲又諷:“皇兄確實深謀遠慮,等我死后,皇族直系僅剩您一人,豈不千秋萬世獨擁江山?”
“呵?!?
容朝歌本以為容琦會暴怒,一劍封喉,給她一個痛快。出乎意料,容琦卻微微勾起嘴角,像是聽見了什么極其好笑的東西。
“若是臣子對君上說出這番話,千刀萬剮死不足惜,”容琦嘆了口氣,當真是像兄長在責備不懂事的妹妹,“但皇妹不懂事,父皇母后皆已崩殂,皇兄該代為管教。”
“只是皇妹身嬌體貴,母后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若是孤傷了你,怕是以后沒法跟母后交代了。”
容朝歌沉默。
她以為,容琦早就下定決心要動手了。為何偏偏這時候又提起母后?
容琦卻好像忽然放松下來。他抬步繞過容朝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生下來的時候,母后還不是皇后。那幾年,我是被其他妃子養(yǎng)大的。后來才回到她身邊。”
“我拼命學習,希望能得到她更多的關注認可。”
“可她臨死,都在想法設法得算計我,把我當成外人,給她錦上添花親手養(yǎng)大的小女兒鋪路?!?
他突然停住腳步,猛地回頭:“容朝歌,她把所有對我的愛和虧欠都補償給了你,連曹家令也交到了你手上,到底憑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的還不夠好,為什么,為什么她要這樣對我?!彼秃鸪雎?。
陳年的執(zhí)念埋藏在心底,發(fā)霉腐爛,有朝一日可以得見天日,不會煙消云散,更不會成為治愈傷疤的良藥。腐朽的氣息人人避之不及,卻摧枯拉朽般席卷一切。
“我也想吃糖葫蘆?!彼焖俚仄尺^那紅彤彤的果子,視線落在曹后身上。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她,只敢用手輕輕拽著皇后的衣角,學著妹妹那樣撒嬌。
“琦兒,你都多大了,還和妹妹搶糖葫蘆吃呢?”皇后笑罵了一句。
容朝歌歪了歪頭:“皇兄也想吃?吶,給你,但要給我留一半?!?
容琦卻沒有接過,而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他后退兩步,一言不發(fā)地跑開了。
——她在向我炫耀她有母后獨一無二的偏愛,如果我需要,只能從她指縫中撿她可有可無的東西,只有她施舍給我,我才能有。
殿中,神像前的容朝歌聽他舊事重提,樁樁件件,只覺得不可思議,到最后無話可說。
叱咤風云的一代帝王,一生苦難不順的根源,僅是幼時的求之不得的一個糖葫蘆嗎?
“孤討厭糖葫蘆,甜得發(fā)苦,酸得發(fā)澀。”他聲音很輕,像是在竭力抑制話語中的顫抖。
童年不被認可的遺憾和身為皇家子弟的驕傲讓他變得格外偏執(zhí)多疑,沒有人會偏愛他沒有人會認可他,沒關系,他也不需要了。
他終于坐在了皇位上,所有人都要向他俯首稱臣。
父皇做不到的,他會做到。終有一日,天下人都會贊美他。
縱然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也不會后悔。他不在乎的。
容琦忽然舔了舔牙,露出一個陰冷的笑意:“孤覺得佑寧說的不錯。”
“如今大昭直系只剩你我二人,若一人死去,另一個人自然是君主的不二人選?!?
他將紫宸握在手中,突然拉過容朝歌的手,在她驚愕的目光中,把劍硬生生地塞進她的手中。
他突然露出一抹溫和到詭異的笑容來:“皇兄替你掃清了所有障礙,你要記得替皇兄實現(xiàn)愿望?!?
象征大昭皇權的紫宸就這樣被隨意地交到她手上,容朝歌還沒有從死亡的陰影中脫離,一下子被這個事情走向砸懵了,口不擇言:“憑什么!父皇任用奸佞,妄信神明,你疑心重重,濫殺無辜,江山一朝傾覆,你這時候想起我這個皇妹了?”
容琦就這樣微笑著看著她,好半天才幽幽得說一句:“是啊,憑什么?”
他不等容朝歌繼續(xù)說,就自問自答:“沒有憑什么?!?
他不像是告訴容朝歌,更像是穿透一切時間空間,對著兒時那個委屈不甘,最后作繭自縛的自己,給一句波瀾不驚的答復。
總是苦苦追尋的答案,苦苦證明的結(jié)果,到頭來發(fā)現(xiàn)其實就是一句,沒有憑什么。
時也,命也。
“母后希望你要好好活著,”容琦從喉嚨中溢出一絲笑意,沙啞卻帶著一種解脫的快意,“別讓母后失望。別讓……皇兄失望?!?
容朝歌方才震驚之余,只當他是一時興起逗弄耍她,再看他如此神色,她頓時心里一涼。
她不敢深思,單手握住紫宸,手腕一轉(zhuǎn)惡狠狠地將劍柄抵在他胸口:“怎么,你要去死了,你要保全你的名聲了?”
她忽然拔劍出鞘,劍橫頸側(cè)。她第一次拿著劍,有點不習慣這個重量,手腕還在微微發(fā)抖:“那我現(xiàn)在就自刎,皇兄花言巧語還是留著以后九泉之下給列祖列宗交代吧。”
容琦似乎覺得遺憾,忽然低低嘆了口氣,目光移向殿外的溫靜頤。雖然侍女給她打著傘,但衣衫早已濕透,更顯得人單薄。
本來不想威脅她的。
“方才皇后還與朕說,京城官吏及家屬都在陸續(xù)轉(zhuǎn)移去江淮避禍。若是亂兵追上去,能活幾成?陳將軍府的人,現(xiàn)下剛得了消息,不知來得及轉(zhuǎn)移嗎?”
“哦對,齊姑娘的父親齊韋,說不定也在江淮等你呢。雖然齊姑娘已經(jīng)殉節(jié),但說不定你與齊韋有很多話想說呢?!?
容朝歌咬緊牙關,平日里白皙的臉更顯得慘白。
容琦像是兒時那般,拍了拍她的頭:“皇兄要守城,最后再拖延一些時間。佑寧,聽話?!?
容朝歌緩了緩,終于知道自己早已經(jīng)敗下陣了。她手還在抖,眼眶通紅不已:“你真是機關算計,榨干人的最后價值。”
“讓我替你背負了亡國之君的罵名,就能讓你不被偏愛的幼年得到慰藉了?你真是幼稚又惡心!”
容琦仿佛沒聽見一般,臉上的神情堪稱和顏悅色。他想,他這一生或許真的做錯了很多,但是最正確的一個決定,就是今日了。
他垂了頭,眼神終于染上了些許笑意,承認了她的辱罵:“或許我確實不如你。”
陳年的罅隙終于被他親手斷掉。他將一生的耿耿于懷化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終于讓她不得不屈服。而終了,他才意識到,其實不過是自己在承認自己的無能,承認自己的逃避。
“對不起?!?
“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