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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圣父救世主大人
(二十二)
夏至一過, 天氣逐漸變得燥熱,玄極峰的仙鶴躲在大殿檐下納涼,仔細梳理羽毛。恰逢千山紅荔的時節, 道童們端著盤子步入殿內, 為內門弟子呈上最新鮮甜軟的荔枝。
小道童凈手把荔枝剝開, 擱在瓷盤里, 行過一禮便轉身離開。
烏莫尋把荔枝擱進酒盞里, 醇厚的酒液登時變得清甜, 他淺淺嘬飲一口, 舒適得瞇了瞇眼,他把酒壺擱到身旁看書的人面前,低聲道:“陪我喝點。”
聞言, 對方卻無動于衷地又翻一頁,仿佛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似的。
真是使喚不動他, 還說不是翅膀硬了。
烏莫尋磨了磨牙道:“天天看那些死書, 有空不如多練練劍, 你那劍法還不如三歲孩子有力氣。”
聽到這話, 對方終于擱下手心的書,冷冷朝他看來。
“看什么看,不服氣?”烏莫尋抬手在他額頭上點了點,被那副不耐煩的表情氣笑幾分,“求我我就教你。”
現在倔的跟頭牛似的,那天當著子書白的面不是把話說得很好聽?
烏莫尋剛想再說些什么氣一氣他, 忽而見到殿外有人急匆匆走來。
“師兄。”
那弟子走上前來, 俯身湊在烏莫尋耳畔低聲道, “那人今日又來了。”
烏莫尋皺緊眉頭,瞬間猜到是誰, 他余光瞥向身旁繼續看書的江幸,眉宇又很快舒展開來,“打發走。”
真是纏人的鬼,沒人待見還日日都來。就算他不攔住子書白,江幸也不會愿意見他的。
待那弟子走遠,烏莫尋端起酒盞,還沒喝進嘴里,便聽身旁人開了口,聲音很淡,“什么人。”
他動作微頓,轉眸望向江幸,低低笑道:“你還偷聽呢,看來這幾日修為見漲,耳力也變好了。”
見江幸直勾勾盯著他,烏莫尋輕嗤了聲,若無其事般道:“我幫你打發走黏人的蒼蠅而已,那天靈根每日都來找你,非要跟你說些話……怎么,你想見他?”
聽到這話,江幸頓然失了興致,平靜開口:“不。”
他不會再見子書白,并非在責怪,而是清楚他們本就不是同路人,沒必要再浪費感情。
“我就猜到你會這么說。”烏莫尋滿意地將酒盞推到他面前,低聲道,“放心,師兄絕不會讓他再來打擾你。”
江幸沒有說話,只沉默地接過酒盞一飲而盡,起身走入內殿,扔下一句,“困了。”
烏莫尋拄著下巴看他走遠,笑意沉沉地揚聲道:“睡我那張小榻便是。”
與此同時,殿外山階上。
燕準叼著根不知哪里摘來的草葉,閑閑散散道:“我看還是別等了,肯定又不見咱們。”他不知道子書白和江幸為何鬧別扭,但依他所見,江幸那個脾氣怪得很,反倒不用如此上趕著去求他原諒,沒準哪天江幸自己氣消了就會回來的,他們之間又沒什么深仇大恨。
子書白卻執著地立在山階上,定定望著內門弟子修煉的大殿,輕聲道:“你回去吧,不必陪我一起等。”
他必須要見江幸,無論如何也要把那些話問出口,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而絕不是解決這段感情。
燕準知道他認定的事誰來也勸說不動,無奈地嘆息了聲,卻也不忍心看他獨自苦等,只好坐在一邊的山石上陪他一起。
片刻,他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一亮,連忙朝對方招了招手,“柳師兄沈師兄,你們來上早課?”
被他喊住的那兩人正是子書白先前那“東殿的朋友們”,二人也是內門弟子,和子書白是在劍峰練劍時相識,頗為投緣。
兩人見到他們,臉色皆有幾分難看,左右環視片刻,柳師兄走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怎么還在這,讓烏莫尋看到怕是又會刁難你們。”
烏莫尋此前已放了話,誰也不準把“個別外門弟子”隨意放進玄極峰來,否則擾了他修煉的清凈,必定會找對方算賬。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故意針對子書白,畢竟也沒有別的外門弟子整日跑來玄極峰等人。
子書白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道:“不必擔憂,師兄且當不認識我便是,不要給你們添麻煩。”
聽到他的話,柳師兄和沈師兄對視一眼,心頭都有點不自在。
這烏莫尋也實在欺人太甚,子書師弟如此溫善的性子,到底哪處得罪了他,還不是妒忌人家是天靈根,天資卓越比他要強,于是眼紅得不得了,真不要臉。
半晌,沈師兄突然靈光一閃,輕輕道:“你這樣干等要等到什么時候去,不就是想見江幸么?”
聽到那個名字,子書白心尖微顫,有些不可思議,“師兄怎么知道……”
“嗨呀,這誰不知道。”
他們用腳趾猜都猜得出子書白肯定是跟江幸有了矛盾,故此才每日來玄極峰等江幸,沈師兄湊他更近些,小聲道:“過兩日正是三月一度的宗門大考,屆時成績優異的弟子將有機會進入內門。以你的本事拔得頭籌簡直綽綽有余,只要進了內門,還怕見不到江幸,烏莫尋又如何攔得住你?”
話音落下,子書白仿佛聽到天籟之音般,眸光一點點亮起來,他感激地道:“多謝師兄提點,我明白了!”
沒錯!
他要進內門,這樣他就不會被當成廢物,說不定烏莫尋不會再那么討厭他,最重要的是,江幸沒辦法這樣躲他。
就算討厭他,至少也干脆了當地把話說開,讓他死心吧。
沈師兄欣慰地點了點頭,輕聲道:“你是個踏實的人,好好修煉有朝一日肯定會大有作為,我們都很相信你。”
子書白認真點點頭。
片刻,沈師兄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燕準,嘴角微抽:“還有你,整日不要總往丹峰跑,你師姐跟我說了很多次,你沒活干么,有空好好畫符,聽見沒?”
燕準討好地笑了笑,退到子書白身后躲起來:“聽見了聽見了,謹遵師兄之命。”
兩人乖巧地跟師兄告別,心情歡快地朝山下走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沈師兄和柳師兄看了看彼此,低笑道:“想當年咱們也是這般有活力。”
“是啊,只那江幸不同。”柳師兄不大認可地搖了搖頭,“能跟烏莫尋相處不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也不知子書師弟為何如此執念,我看遲早有一日,他要栽在那江幸身上。”
沈師兄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別說這種話,江幸并沒做過什么仗勢欺人的事,每日只在殿里讀書,看著是個好孩子。”
“……我說不過你,咱倆且走著瞧吧,我肯定不會錯。”
*
兩日后,江幸為宗門大考得極其充分,雖然劍法上面還是比不上其他弟子技藝精湛,但也算有些長進,排名勉強不再墊底。
大考結束,烏莫尋把與他交好的內門弟子全都喊到無妄宗山下的八寶齋去吃飯,美名其曰慶祝他又奪得內門第一,其實就是找個由頭喝酒罷了。
江幸自然也去了,免費的飯不蹭白不蹭。
坐在酒桌角落,他倚在窗邊望向窗外的山川景色,腦海里無端浮現出開河城的美景。
那時他身邊坐著的沒有這么多人,只有醉醺醺的燕準和子書白兩個。
可為什么那時候的心境格外寧靜祥和,而現在他聽著烏莫尋的醉話只覺得無聊至極。
“方師兄來了!”
眾人聲音頓然尊敬起來,一聽便知是方文杰大駕光臨,“方師兄快請坐。”
江幸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方文杰是內門首徒,怪不得所有任務都是他負責發放,也是他負責交付酬勞。這是個人精中的人精,他一眼就看得出來,方文杰跟所有人的關系都恰到好處,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只對有利益價值的人稍稍示好,聽聞就連宗主和長老們也極信賴他,是個很有手段的人。
見到他來,烏莫尋醉意朦朧地遞上一壺酒去,被方文杰抬手推去,“不喝了吧。”
“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
“唉,豈敢不給烏少面子。”
方文杰只得接過酒壺喝了一口,余光瞥見坐在角落的江幸,唇畔勾起一抹笑,將酒壺丟還給烏莫尋。
半晌,江幸察覺到身旁坐下了什么人,他蹙眉看去,卻見方文杰微微笑著,朝他遞來一張名單。
“什么?”他狐疑地盯著方文杰,總覺得這人沒安好心。
對方淡淡道,“此次宗門大考的外門弟子成績,前三名可以參加內門考核,不想看看?”
聞言,江幸面色微頓,他幾乎一瞬間猜到方文杰的用意,可偏偏他望向那張薄薄的名單,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接過來。
果不其然。
心情剎那沉悶下來,他盯著第一名那明晃晃的“子書白”三個大字,分明沒有醉酒也開始有些頭疼了。
江幸剛要把那張名單丟還給方文杰,卻在看到名單上另一個名字時,猛然停下動作。
瞳孔驟然疾縮,他緊緊捏著那張紙,直到紙頁被他掐皺。
方文杰敏銳地發覺他神色異常,低笑了聲道:“不至于氣成這樣吧,我還以為你看到他來會高興呢。”
江幸眼底掠過一絲寒光,那陰森狠絕的眼神讓方文杰有些驚訝,絕對是恨之入骨才會有的神情。
他從江幸手里拿過名單來,挑了挑眉,“第二名,孫緒,你的仇人?”
江幸沒有開口說話,只端起酒盞將里面所有的酒一口喝盡,抓起新的酒壺,起身坐到了烏莫尋身邊。
“看來不是第二名,那就是第三名了……”見他走遠,方文杰意味深長地望向那張名單,緩慢念出那個名字。
“秦上彥啊。”
江幸全都想起來了。
被人生生踩斷雙腿,血流干了,內臟被掏空了,天蟲嗡鳴振翅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環繞,漫天的黃沙找不到任何生路,他被活活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與秦上彥,是嚼穿齦血的刻骨之仇,其他人都無所謂,唯獨秦上彥,他必須要親手折磨死他。
當時江幸滿心絕望,只想活著從沙鎮走出去,所以才把這份仇恨暫時擱置,如今他全都想起來了。
第三名,想必又是靠作弊拿到的成績吧,就這么想進入內門?
好啊,他在內門等著呢。
瞧見江幸破天荒地坐到自己身邊,烏莫尋醉醺醺地仰倒在椅子上,輕嘲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何事?”
江幸提起酒壺來,將兩人的酒盞各倒上滿滿一杯,輕笑了聲:“自然是陪師兄喝酒。”
聞言,烏莫尋斂起唇邊的笑,朝他勾了勾指。
江幸微蹙了下眉,片刻,還是耐著性子附耳過去。
“你當我傻么,一招來回用。”
還記得上次江幸在開山宴陪他喝酒,就是這副神情。
烏莫尋低低笑著,聲音淡下來,“說吧,什么事求我?”
這人平日煩是煩了些,但的確一點就通,跟聰明人說話實在簡單省事。
江幸抬眸望向他,干脆也不再遮遮掩掩,“師兄可否幫我收拾一個人?”
烏莫尋眉頭微挑:“誰?”
“一個外門弟子,秦上彥,明日要參加內門考核。”
聞言,烏莫尋似是覺得這名字有幾分耳熟,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處聽過,目光落在江幸臉上,他低聲問:“他怎么惹了你?”
江幸忽而笑了笑,“沒惹我,看他不爽。”這一世秦上彥的確還沒惹到他,可前世的債,他要秦上彥千倍百倍奉還。
這理由倒像是烏莫尋自己會說的話,他也笑了笑,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今夜要吃什么飯,“想讓他受罪還是死?”
“打斷他的腿。”江幸用手心酒盞碰了碰烏莫尋的杯,云淡風輕道,“剩下的我自己來。”
秦上彥在原書里家族勢力龐大,又有各種天材地寶喂養,修為也不算差,他的劍法還不夠熟練,所以才需借助烏莫尋的手幫他先打斷那兩條狗腿。
烏莫尋將酒喝盡,兩人都沒再多說,卻已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夜色昏沉,秦上彥取得第三名,恰巧也和幾個狐朋狗友喝酒慶祝,剛剛歸山。
方走到半山腰,他便見不遠處立著幾道陌生的身影,沒有穿著道服,而是清一色的黑衣,在濃濃夜色下提著長劍,透著瘆人的詭異。
喝了太多酒,秦上彥醉極了,恍惚地抬眼看去,不耐煩地喊了聲:“讓開。”
不日他就要升入內門,這些不長眼的竟還敢擋他的路,等他成了內門弟子,定要好好收拾這些蠢豬。
那群人當中為首的黑衣人淡嗤了聲,漠然冷冽的目光似是在看一個已死之人,聲音隨意,
“打斷他的腿,我要聽骨裂的聲音,誰打得越響,我有重賞。”
秦上彥難以置信地聽著他的話,看到那些人朝自己走來,驚慌失措地想要逃跑,一條鐵鏈卻甩了過來,精準拴住他的喉嚨,把他硬生生拖了回去。
救命……救命!
這些人究竟是誰!!
*
翌日,內門考核。
燕準揣了一大包瓜子,興奮地擠開圍觀的人群,走到最前面落座,見到子書白走上高臺,激動地揮了揮手。
“看見沒,那是我兄弟,子書白!”燕準扒拉兩下身旁坐著的小弟子,全然不顧對方臉上嫌棄的神情,得意地介紹道,“他是宗門大考外門弟子里的第一名,上千人里的第一!你知道有多厲害么?”
對方如同見到神經病般挪了挪凳子,離他更遠一些。
燕準卻毫不在意,眼里只有臺上的子書白,太帥了,他兄弟簡直是世上最帥的人,也就比他稍微遜色那么一點點。
高臺上,子書白視線在人群里掃過,在看到朝他揮手的燕準之后,終于露出些許微笑,也揮了揮手示意他放心。
他會成功的,一定把江幸帶回他們身邊。
“聽說了么,昨晚出了大事,那個第三名的秦上彥不知道被誰活活打斷了雙腿!”
子書白耳力極佳,聽到這句話,他神色忽滯,偏頭望向身后那些竊竊私語的內門弟子們。
“怪不得今日那第三名遲遲沒來參加考核,也不知是得罪了誰,偏在這緊要關頭去收拾他。”
“非也非也,你入門晚沒見識過,這種事從前也發生過,有的人說是參加考核的弟子們趁機陷害,也有的人說,宗門里混進了魔修臥底!”
“什么,當真有此事?宗主和長老們怎么不管?”
“沒有線索,根本查不出來,何況宗主他們整日要處理無數事務,哪里有閑心管一個小弟子的死活。”
子書白錯愕地看向四周,果然沒有看到秦上彥的蹤影,他記得這個人,從一開始測靈根時他們就認識了。雖然子書白非常不喜秦上彥的處事作風,覺得他很討厭,卻也不愿看著他被魔修害死。
如果宗門里真的有魔修,豈不是時刻都有可能再次傷人,如此一來大家都會有危險,不止是秦上彥,還有燕準……甚至是江幸。
一道鐘聲悠然響起,考核正式開始。
子書白望著那空缺的位置,心事重重地收回視線,眸光漸漸變得堅定。
——他要查清楚,把幕后黑手抓出來。
*
玄極峰殿內,江幸借著明媚的天光,半倚在小榻上看書。
眼前的書頁忽然被一道陰影覆蓋,他困惑抬眼,見到方文杰那張面帶微笑的臉。
“烏莫尋不在。”
他隨口敷衍一句,翻動手上的書看下一頁。
方文杰背手而立,安靜地盯著他,片刻,唇角輕勾:“我不是來找他。”
不找烏莫尋?
江幸神色微滯,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擱下手心的書,余光將殿內掃視一圈,驀然發現整座大殿竟連一個人都沒有。
今日所有人都去觀看內門考核,就連烏莫尋也去湊了熱鬧。
他警覺地暗自摸向小案上的長劍,低聲道:“所以,方師兄找我何事?”
方文杰緩緩坐在他身邊,聲音很慢:“聽烏莫尋說,你叫他把秦上彥的腿打斷,還打算親自去解決那人?”
這傻叉怎么什么都往外說,就那么信任方文杰,看不出來這是個八面玲瓏的蜂窩煤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