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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汀繼續(xù)問細節(jié)，婷婷緘口不言。事情是這樣的。

克莉絲汀進ICU的那天，婷婷依照答應(yīng)她的，回公寓跟伊萬一起住。婷婷做了些家務(wù)，伊萬讀了一篇論文，然后他們叫了比薩餅外賣，權(quán)當(dāng)晚飯。因為克莉絲汀的手術(shù)，這幾天他們忙亂不堪，像大學(xué)里面臨考試的室友，飲食、作息隨便對付。餐桌上他們聊克莉絲汀的手術(shù)和ICU。伊萬吐露了他的擔(dān)心，婷婷分析了幾種可能性和應(yīng)對的方案。她不諱言糟糕的結(jié)果，伊萬聽了也沒有特別沮喪。“她可能損失腦功能，”婷婷說，“甚至長期昏迷。”“謝謝你。”伊萬握住婷婷的手說，“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注意到婷婷稍顯尷尬，他又松開了她的手。飯后，稍微尷尬的氣氛在延續(xù)，似乎他們的生活，因為克莉絲汀缺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本來熟悉的兩個人，做完了慣常的事，需要探查下一步相處的法則。婷婷告訴伊萬，克莉絲汀想測試他。“我沒心情做愛。”婷婷平淡地說，“但為了測試也許能破例。僅限今晚。”“克莉絲汀真是的。”伊萬笑笑說，“做愛！只有她想得出來。”“測試結(jié)果我會如實告知她。”“當(dāng)然。”伊萬也平淡而自信，不知是習(xí)慣了克莉絲汀的花樣，還是模仿婷婷的樣子。又聊了幾句，伊萬說累了，伸個懶腰去沙發(fā)躺下。婷婷草草洗簌，上床躺下。沙發(fā)上傳來伊萬輕微的鼾聲。沒有克莉絲汀的新消息，手術(shù)造成的緊張、焦慮經(jīng)過時間的磨蝕，不足以控制兩人；軀體的疲乏占了上峰。如克莉絲汀說的，她住進了ICU，我和伊萬就輕松了。婷婷這樣想著，也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她身子浸在水里，探出腦袋，所見是黑黑的水面。四肢都脹疼。忽然有人在耳邊說：“松開，松開！”同時大力拽她的手臂。她的頭沒入水下。她感到眩暈。“松開，松開！”那人又說。是個陌生的聲音，辨不清男女。那人在扯婷婷懷抱的一件東西。究竟是什么，為什么抱著，婷婷不清楚。但她一直抱緊。掙扎中，那東西跌落了，她也浮出水面。婷婷深吸一口氣，全身輕松。不用動作都能自在漂流。她忽然意識到了那件東西的重量。她扭頭尋找搶奪它的人，想端詳那人的模樣。這時她醒了。

夜已深了。伊萬睡在沙發(fā)上，客廳的燈光照著他端正、有吸引力的臉。婷婷回憶與伊萬、克莉絲汀的過往，不免又想到了手術(shù)、ICU，還有克莉絲汀請她做的測試。靜夜里，休息幾小時后，婷婷的思路很清晰。ICU是個關(guān)口。如果克莉絲汀一下子去了，婷婷會難過，但無法刪除摻雜其中的釋然。不管以后住哪里、做什么、跟什么人來往。婷婷沒有因此內(nèi)疚。我愛克莉絲汀，婷婷想，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她什么，不管是依照自己的，還是她的標(biāo)準(zhǔn)。倒是克莉絲汀的想法很古怪。手術(shù)前考慮婷婷跟伊萬睡還是不睡。難道不該擔(dān)心，她從ICU醒來，她的情人不匯報測試的結(jié)果，而是告知她，伊萬向自己表白了，婷婷考慮后，同意跟他遠走高飛？甚至，為了避免沖突，婷婷和伊萬都不再出現(xiàn)在病床前。等于克莉絲汀從一個噩夢醒來，立刻做起了另一個。也許這太殘酷，她沒多想，或者，想過了，無計可施，也不跟婷婷提。隨著狀態(tài)的下滑，她會失去對環(huán)境、身邊的人，還有她自己的控制。即使清楚處境，想做點什么，也有心無力。這足以讓她絕望，雖然不表現(xiàn)出來。而婷婷也沒法幫她驅(qū)除這種絕望。伊萬在沙發(fā)上翻身，打斷了婷婷的思路。婷婷閉上眼睛。聽腳步聲，伊萬小心走到床邊，又停了。婷婷向克莉絲汀保證過：既不勾引，也不拒絕，以測試伊萬。為什么測試，為什么保證？婷婷想。何苦假裝睡美人。做不做愛，不是我的選擇嗎？女人的身體，她自己支配，如伊萬信奉的。伊萬就在床邊。他好像蹲下了，婷婷能聽見他的呼吸。婷婷暗自檢查身體狀態(tài)。一覺醒來，恢復(fù)了體力。婷婷年輕，健康，容易恢復(fù)。呼吸和心跳呢，有變化嗎？臉頰或其他部位有燥熱感嗎？如果有，是意味著渴望、焦慮，還是歉疚？應(yīng)該有歉疚：克莉絲汀躺在ICU，我跟她的丈夫，兩個健康人住在舒服的公寓里。不管做不做愛。婷婷聽見了伊萬去洗手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