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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雪煙聲音有些顫,“我真的是沒錯的嗎?”
“對,”景思泉無比肯定地說道,“你一點錯也沒有。”
孔雪煙伸手捂住臉,最后干脆咬上自己的手掌,無聲痛哭。
景思泉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可是,”孔雪煙輕輕道,“我該怎么辦?”
“我總感覺,我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
景思泉想了想,問道:“他對你做過的,最過分的事情是什么?”
孔雪煙認真想了好一會兒,在無數件事情里挑來挑去,最后道:“……他把我爸媽的工作搞沒了。”
即使她的父母未曾說過她一個字,生怕給她帶來一丁點壓力,連疲憊都不愿意在她面前表露,她依然覺得無比內疚。
如果她稍微順著點封玨榮,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是不是就不會牽連到她的父母了?她的父母不會到這個年紀疲于奔波,不會被鄰居指點嘲笑,不會……
“孔雪煙!”景思泉的聲音驟然在孔雪煙耳畔響起,孔雪煙頓時打了個激靈,茫然而無措地看向景思泉。
那雙眼睛里,有著連孔雪煙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求救信息。
“我都說過了無數次,跟你沒關系跟你沒關系!”景思泉摁住孔雪煙的肩膀,“為什么一個受害者要反過來反思自己啊?”
“我們為什么要順著封玨榮?拒絕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力!”
“你順著他他就會放過你?他不會!他只會變本加厲!”
“你沒有做錯,”景思泉認認真真道,“生而為人,拒絕是我們最基本的權力。”
“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有錢有勢,或者孔武有力而改變。”
“我們就是擁有這樣的權力。”
“反抗或許是以卵擊石,但關那些冷眼旁觀的人什么事?”
“起碼我們有孤注一擲、以卵擊石的勇氣!”
“而有些人這輩子都不會有這種勇氣!”
孔雪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她又想哭了。
她知道她沒有錯,她真的知道自己沒有錯。
但是有的時候,她又忍不住苛責她自己。
或許是因為對父母的負罪感,或許是因為那些偶爾會飄進她耳朵里的閑言碎語,或許是因為封玨榮總是在她耳旁說著這些。
說著她要是乖一點就不會吃苦了,說他會把她寵上天;說她父母這樣都是被她害的,明明有好日子不過,非要被她牽連去過苦日子;說他不過是要面子,哪個小少爺不要面子?但凡她多給他點面子,多在外人那里順著他,表現地愛他一點,他絕對不會這樣對她……
他封家小少爺看上她,是給她面,要不是真喜歡,她哪里配得上他?
林林總總,孔雪煙也想不起來了。
她在痛苦無依的歲月里學會了沉默,學會了麻木,學會了乖覺。
但依然掩飾不住生理性的惡心與厭惡。
每每看到封玨榮的時候,她就想吐。
景思泉抱住孔雪煙,“想哭就哭,哭有什么丟人的?”
“哭也是我們的基本權力。”
孔雪煙的肩膀在顫.抖,但是她并沒有哭出聲。
不過還是個孩子,青春年少,正值最美好的年華歲月,被一條惡心的瘋狗纏上。
景思泉也感覺惡心,無比惡心。
但是她知道孔雪煙需要的不是這些,而是一條真正的路。
“首先,”景思泉開口,“你覺得他權勢滔天,是因為他讓你父母丟了工作,并且再也沒找到工作,是嗎?”
孔雪煙用力點頭。
“那他做了什么?”景思泉問,“是他打了個電話,當場就讓你爸媽丟了工作?那你爸媽應該去申請勞動仲裁,還是用了別的手段?”
雖然景思泉知道劇情,但是這個時候肯定不能直說,自然需要一點一點地套了。
“別的手段,”孔雪煙極力忍住抽噎,“好像是買通了我爸媽的領導,給我爸媽使絆子,后來又嫁禍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媽,我媽不肯跟我說……”
“那你看,封玨榮并沒有你想的那么厲害,他沒有辦法一個電話就讓你父母滾蛋,然后再也找不到工作,他能做的不過是激發別的惡意,讓別人的惡意更直接更鮮明更有攻擊性。”
“既然你父母的領導和同事愿意做虧心事對付你爸媽,難道他們之前對你爸媽一點惡意都沒有嗎?”
“不過是和封玨榮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罷了。”
“說不定沒有封玨榮,他們也會對付你爸媽,只不過時間不會這么早而已。”
景思泉說話非常篤定,仿佛她說的就是事實一樣。
讓孔雪煙忍不住相信,忍不住順著她的思路走。
孔雪煙喃喃道:“……所以我父母丟了工作,不是我的錯?”
“我再說一遍,”景思泉點了點她的額頭,“你沒有錯。”
孔雪煙抬起頭來,如月光一般清冷美麗的女孩,現在一雙眼睛濕漉漉的,仿佛從高高的桂樹上墜/落凡間,讓人既憐惜,又難過。
好想將她送回桂樹枝頭。
景思泉在心里嘆了口氣,“受害者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找錯呢?是你拿刀放在封玨榮脖子上逼他對付你爸媽的嗎?”
“是他主觀的、故意的對付你爸媽。”
“天塌下來都是他的錯。”
孔雪煙伸手抱住了景思泉的腰,像一只尋找庇護的貓咪。
“而又因為你爸媽受到了誣陷,名聲受損,用人單位不敢用,現在就業形勢又緊張,再加上封玨榮的推波助瀾,”景思泉總結道,“這才導致你爸媽沒有找到工作,不僅僅是封玨榮一個人做的。”
“是很多很多事情和人,無意或有意地導致了這個結果。”
“其實很多時候,人所害怕的,是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未知。”
“你看,封玨榮如果真的那么厲害,他現在就應該帶人來打我了。”
“哦不對,”景思泉笑彎了眼睛,“明明是應該以我傷了他為由,送我進管教所了。”
“但是他沒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景思泉看著孔雪煙。
那一雙清澈而透亮的眼睛里,仿佛會說話一般。
有什么字,從那雙眼睛里,一點一點地飄出來,飄到孔雪煙的腦海中。
孔雪煙喃喃道:“……他并沒有那么厲害。”
“是我的恐懼,”孔雪煙的聲音有些飄忽,“是我的懼怕,神化了他。”
封玨榮被景思泉暴打的模樣,又一次浮現在孔雪煙的腦海中。
他也會怕。
也會尖叫求饒。
也會狼狽逃竄。
和這世間的大部分普通人,都沒有什么區別。
“啪嘰——”
淚水砸在孔雪煙手掌上,她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景思泉拿著紙巾擦拭著孔雪煙臉上的淚珠,對孔雪煙豎起大拇指,笑道:“煙煙真棒。”
“不要怕,煙煙,”景思泉用力抱住孔雪煙,“封玨榮不過是一個欺軟怕硬的王八蛋罷了。”
“這樣的王八蛋,我招惹了許多。”
“你看我現在不還是活的好好的?”
“不要怕這些王八蛋,他們覺得自己金貴著呢。”
“你連死都不怕,還怕別的什么?”
“就跟他們拼命。”
“你跟他們拼命的時候,他們反而不敢了。”
景思泉頓了頓,語氣格外陰陽怪氣,“人家可是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啊。”
“那條命,值錢著呢。”
“他們遠比我們更怕受到傷害。”
孔雪煙怔怔地望著景思泉,“他、他們?”
景思泉眨了眨眼睛,“要不我為什么要轉學啊?”
孔雪煙:“!”
好一會兒,孔雪煙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堅定起來。
“我們放學一起走。”
“我會叫我爸媽來接我們,如果他們來了,那我們至少有四個人——”
話沒說完,被景思泉一把摟住。
“煙煙煙煙好可愛啊。”
“不過,”景思泉話題一轉,“如果煙煙父母需要工作的話,我這里有一份,不過工資沒那么高,估計也挺累的。”
“什么?”孔雪煙擺了擺手,“現在哪里會在乎這個?有總比沒有強,更何況,還是你推——”
聲音戛然而止。
孔雪煙到底沒好意思把這幾個字說完。
但景思泉已經聽到了。
于是景思泉笑瞇瞇道:“擺、地、攤。”
孔雪煙:“!”
“走,”景思泉拉住孔雪煙,“先去上課。”
“等晚上,再讓你看看我們的地攤大業!”
“相信我,”景思泉信誓旦旦道,“地攤也是一份事業!”
作者有話說:
有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