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夜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98章
趙政就像一場風,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
在秦國吞并韓趙兩國之后,這位橫空出世的秦國客卿趙政,便只留下一句“大事已成,吾去也”的話,便如煙云般消散在咸陽城。任憑宣太后和嬴稷如何派人搜尋,翻遍了咸陽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將尋訪的范圍擴大到關中各郡,都找不到趙政的絲毫蹤影。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般,只是一場過于真實的夢。
久而久之,時人便將其傳說成了鬼谷子那樣的隱世高人,來無影去無蹤,輔佐君王成就霸業后便功成身退,不留姓名。
當然,也有另一種更加陰暗的猜測在私下流傳。有人說,趙政的確是秦王嬴稷的私生子,因為能力過強,風頭太盛,被秦太子嬴柱忌憚,命人刺殺而死;而秦宗室為了掩蓋這一樁丑聞,便讓趙政“失蹤”得無聲無息。
聽到這個傳言之后的太子柱愣了半天,然后指著自己的鼻子,用一種極其困惑的語氣問左右:“???我有這個能力嗎?”
左右無人敢答。
隨后的數年間,又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因為趙政幾年的有意緩和,宣太后和嬴稷之間的關系比先前親近了許多,那些曾經因為權力帶來的橫亙在母子之間的猜忌與隔閡消融了不少。也因為滅了韓趙兩國,嬴稷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足夠的威望和底氣,宣太后也終于意識到,她的兒子已經有了足夠的能力做一個完全的秦王了。
在經過將近三年的磨合與博弈之后,穰侯魏冉被廢為庶人,其他秦宗室也被重重打擊,宣太后還政于秦王。雖還會與嬴稷商議朝政,但沒有大事卻也不會再隨便干涉。
就在趙國滅亡三年后,又有趙國宗室在舊地舉兵反叛,而背后的推手,是其他四國。
沒有誰愿意看到秦國一家獨大。這幾年間,各國終于回過味兒來了,他們之間彼此征戰,好像誰也沒撈著什么好處,唯一的獲益人就是秦國。秦國趁著他們彼此征戰,無法合縱攻秦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把韓趙吞并了。
誰都沒想到韓趙會亡得如此干脆利索。其他四國一看,不行啊,現在韓趙已經沒了,要是我們剩下幾個國家再不聯合起來,豈不是都要亡了?于是仗也不打了,著急忙慌地聯合抗秦,順便支持趙國復國。此時的趙國雖然也經歷了亡國之戰的創傷,卻沒有任何一戰像長平之戰那樣慘烈到被坑殺三十萬青壯、再無反擊之力,于是趙地開始頻繁爆發起義,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燎原。秦國一邊消化韓趙之地,一邊焦頭爛額地發現自家糧食產出不夠了。
于是,本該在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才開始修建的都江堰工程,提前開始了修建。嬴稷派遣李冰為蜀郡郡守,主持修建都江堰。
幾年后,秦國發動了對魏國的戰爭。白起為主帥,連克數城,兵鋒直指魏都大梁。就在這個時候,嬴稷和白起在攻打魏國一事上產生了嚴重的分歧。嬴稷認為,現在就應該立刻再次發動滅國之戰,一鼓作氣拿下魏國;白起則認為,先前秦國滅韓趙二國,已經引得天下側目,如今四國聯合抗秦,勢頭正盛,秦國目前的實力也無法一次性滅掉魏楚燕齊四國,應該先慢慢削弱四國,等待時機。
嬴稷堅持己見,白起也不肯讓步。若是從前,白起大概會和嬴稷大吵一架,但經過荀子幾年的嘮叨,白起的性子比先前圓滑了些。他沒有直接在朝堂上和嬴稷吵起來,而是下了朝后跑到荀子府上,拍著桌子抱怨:“大王自己從未帶兵打過仗,還對我指指點點!我真是受不了大王了!”
荀子給他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說:“那你便辭官吧。以退為進,讓大王派兵去打一仗試試。他打輸了,自然就知道你說得對了。”
白起覺得有理,便稱病不出。嬴稷換帥之后再次攻打魏國,卻被信陵君魏無忌聯合其他三國一同攔下,寸步不得進。消息傳回咸陽,嬴稷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派人去請白起,白起依然稱病。嬴稷忍無可忍,召白起入宮,對白起恨恨說:“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顯然是起了殺心。
見勢不妙的荀子早在白起被召入咸陽宮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立刻入宮請出了宣太后。宣太后拄著拐杖來到章臺宮,對嬴稷進行了一場親媽的教導,從當年她如何給他謀劃王位講起,到這些年來她為他鋪平了多少路,再到他如今翅膀硬了就開始不聽老人言。
嬴稷把頭一扭,還不愿意聽,但到底是看在宣太后的面子上,任由白起辭官了。嬴稷面色不虞說:“難道沒有白起,寡人就成就不了霸業了嗎?”
白起忍住了想和嬴稷再吵一架的沖動。
宣太后在一側拉著荀子低聲嘆氣,聲音里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疲憊:“稷兒從小就這個德行,都是隨了他父王。多疑,偏執?!崩腺覛v代君王本事都很不錯,但這個性子,多少都有些毛病。
宣太后頓了頓,又說:“政兒在的時候,他能調節稷兒和白起之間的矛盾。如今政兒不在,也不知誰能勸得住這兩頭倔驢。”
哪怕她身為嬴稷的親生母親,也想不明白這老嬴家的秦王腦子里都在想什么。倒是趙政,十分懂嬴稷想什么。荀子但笑不語,宣太后能罵秦王是倔驢,他卻是不能附和的,雖然他心里也覺得,秦王和白起兩個,一個賽一個倔。
忽然,殿中燭火無聲地跳了一下。
那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又緩緩落回原位。緊接著,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在四人面前凝成一塊巨大的光幕。
“何人?”嬴稷下意識地斥責了一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但很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浮現在他的腦中。他忽然就知道了面前這塊光幕是什么。
光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大字,筆畫端正:【千古一帝秦始皇生平】
“秦始皇是何人?”嬴稷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陣親切感,仿佛這個名字與他有著某種深遠的聯系。
光幕中的畫面漸漸清晰起來。
畫面中浮現了一個女人。她抱著一個孩子,跪坐在一間破舊的屋子里,對著面前一個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哭泣,聲音哀婉而絕望:“你走了,我們母子怎么辦?你就這樣拋下我們,逃回秦國去嗎?”
那男人的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轉身離去。門被關上,女人的哭聲被隔絕在屋內。
嬴稷在夢中皺眉。他們大秦竟然有如此拋妻棄子之人?而且看場景,這明顯是戰亂時期,孤兒寡母的,如何活得下去?
可那對母子還是活了下來。畫面流轉,孩子越長越大,能跑能跳,會開口說話。他學會了在街頭躲避那些比他大的孩子的追打,學會了在母親沉默的時候不去打擾她。畫面再次變換,那嬰孩長成了三四歲的幼童,獨自蹲在院角的陰影里,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幾個稍大的孩子從院門外探頭進來,朝他扔石子,嘴里喊著一些聽不清的、卻顯然不是什么好話的話
嬴稷深深皺眉。他這輩子過得最苦的時候,就是在燕國當質子的時候??删退隳嵌螘r間,他也只是在尊嚴上受到了輕視,衣食用度從未短缺過,從來沒有過得這么苦過。他看著畫面中那個瘦弱的孩子,越看越覺得這張臉眼熟。
那眉眼,那輪廓,仿佛在哪里見過。
宣太后也這么覺得。她瞇起眼睛,仔細看了幾眼那張小臉,忽然語氣篤定地說:“這是政兒。”
嬴稷先是一怔,隨即一陣狂喜涌上心頭。政兒!真的是他的政兒!政兒姓嬴,是他們秦宗室!而這個場景,是昔年趙國的邯鄲。那么說,那個拋妻棄子的男人,就是秦國派去趙國的質子?可是他不記得大秦在政兒出生的那個時候派過質子前往趙國啊。
“不是先前。”宣太后的語氣篤定,她一邊心疼地看著光幕中小小的嬴政,一邊迅速從記憶中檢索。
很快,幾人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因為他們從畫面的細節中拼湊出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這似乎是未來的事情。準確地說是沒有“趙政”參與的未來。在那個未來里,嬴政沒有出現在秦國,沒有成為客卿,沒有幫助秦國滅掉韓趙。他留在了邯鄲,在那個破舊的小院里,在那個寒冷的冬夜里,獨自長大。
畫面繼續流淌。嬴稷看到嬴政逃出趙國,看到那個少年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看到他進入秦國。然后,他看到了年老的自己,嬴稷看到自己駕崩,看到那個少年在棺槨前長跪不起,看到嬴柱繼承王位,看到三日后嬴柱駕崩,看到一個看不清臉的名叫嬴子楚的人繼承王位,三年后又駕崩。
此時嬴稷、宣太后、白起、荀子四人的表情:“……”
四個人全部都是一臉恍惚。就連在政治上最不敏銳的白起,也意識到秦國四年喪三秦王,年僅十三歲的幼主在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國本動搖,社稷危殆。
嬴稷甚至心想,不對吧,他和他的母后都活這么大的年紀,怎么他的兒子和孫子那么早就死了?
宣太后看著十三歲就繼位為秦王的嬴政,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或許政兒的生母,能如我一般輔政。”
其余三人也只能抱著這種希望。畢竟從結果上看,宣太后攝政的這些年間,秦國的確是蒸蒸日上的。然而,很快幾人就意識到了——母后之間,亦有差距。
畫面中,趙姬與嫪毐的丑事被一一揭開……嬴稷看著趙姬的操作,又看向自己的母親宣太后,真情實感地說了一句:“寡人不可無阿母,秦國不可無阿母?!?
他親媽為了秦國,可是二話不說就殺了義渠王!
光幕之中,嬴政已經長大成人。相貌依然稚嫩,但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權,以退為進殺嬴成蟜,平定嫪毐之亂,軟禁趙姬,處置呂不韋。一連串的動作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宣太后看著這一幕,語氣復雜地說:“稷兒,政兒比你強?!?
嬴稷沒有反駁。趙姬不能和宣太后相提并論,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嬴政繼位的時候才十三歲,他有宣太后教導為君之道,而嬴政這些年什么都沒有。而且那個呂不韋的能耐,也不在魏冉之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樣的處境下,嬴政能以如此手段奪回權柄,其心志之堅韌,能力之出眾,遠勝于他。
接下來的畫面,讓幾人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起來。
他們看到了戰爭。滅韓之戰,滅趙之戰,滅魏之戰,滅楚之戰,滅燕之戰,滅齊之戰。畫面中,嬴政站在咸陽宮,俯瞰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六國王城。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在他面前崩塌,一面又一面的王旗在他腳下墜落。
韓王獻出了地圖和印璽,跪在咸陽宮前,瑟瑟發抖;趙王在城破后被俘,被押解著走過邯鄲的街道;魏王在絕望中投降,打開了大梁的城門;楚王在逃亡中被追上,死于亂軍之中;燕王太子的人頭被裝在木匣中,送到他的案前;齊王什至不敢抵抗,出城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