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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幾乎在他行禮的同時,已搶前幾步,雙手穩穩托住呂不韋的手臂,不讓他拜下去。
“呂先生快快請起!”少年聲音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感激。
“若非先生運籌帷幄,遣人接應,籌劃周密,政與阿母焉能逃出虎口,得返故土?先生于我母子,有活命之恩,政沒齒難忘!”
趙姬也知他們母子初來乍到,能倚仗的唯此深受嬴子楚看重的呂不韋。
她淚說來就來,一手拉呂不韋,一手拉嬴政,聲音柔婉帶泣:“政兒,我與呂先生是舊識,當年還是呂先生引薦我與你父親相識……快,叫仲父。”
呂不韋渾身一震,似被這稱呼燙到,慌忙抽手,連連后退一步,長揖到底:“夫人折煞不韋了!不韋何德何能,焉敢當公子如此稱呼!此乃分內之事,萬不敢居功!”
呂不韋口稱“不敢”,心中卻十分受用。
對嘛,還得是自己人放心啊。那個嬴成蟜,才六歲,就被其出身高貴的生母教得對他愛搭不理。若日后上位,豈有他容身之地?
冒險接回趙姬母子,果然是對的。
但呂不韋深知過猶不及,此刻若坦然受之,反顯輕狂。旁的不說,秦王和太子還沒死呢,他們豈容他一個商賈凌駕在王孫頭上。
他姿態放得極低,額頭幾乎觸地。
嬴政靜靜看了他片刻,嘆了口氣,似乎有些遺憾,又似無可奈何,終于妥協:“既如此……政便依先生。先生請起。”
“謝公子體諒!”呂不韋這才直起身。
他迅速收斂情緒,側身讓路,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干練:“公子,夫人,此地不宜久留。車駕已備好,我們需即刻啟程,趕往咸陽。王孫正在咸陽等候。”
與此同時,趙國邯鄲。
邯鄲令卞資正斜倚在堂中軟榻上,把玩一只不久前秦國商隊送上的錯金青銅酒樽,心情愉悅。
“大夫!不好了!”一聲惶急的呼喊伴隨著踉蹌腳步聲猛地響起,一個神色慌張的士卒撲到卞資腳下。
卞資眉頭一皺,不悅地抬眼,斥道:“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大、大夫!那對母子不見了!就是您吩咐要仔細盯著的那處院子。”來人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調。
卞資手中酒樽“哐當”一聲砸在案幾上,酒液潑灑一地。
他猛地彈起身,眼前陣陣發黑:“何時不見的?可有人看見?”
怎會如此?他命人死死盯著那支秦國商隊,那支商隊分明一直到出邯鄲城都沒見過那對母子一眼。
“不知、不知。”士卒哭喪著臉搖頭。
卞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麻。他一把推開擋路的屬下,厲聲吼道:“備車!不,備馬!”
不多時,卞資帶人氣勢洶洶踹開了那處偏僻小院的門。院內空空蕩蕩,屋舍門窗緊閉,透著一股死寂。
卞資臉色鐵青,站在院內,只覺頭一暈,眼前天旋地轉,他死死攙扶住身側的下屬。
“搜、給我搜!”卞資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兇神惡煞的士卒闖入正屋、偏房,翻箱倒柜,卻只找到些雜物和些許錢財。嬴政和趙姬早已不翼而飛。
一名士卒從偏房奔出,大喊:“這里有字。”
卞資顧不得其他,連忙抬腳闖入偏房,上前幾步,走到了桌案前。
案上擺著一件素白舊衣。
卞資瞳孔一縮,一把拿起舊衣,抖開。只見素色的右下衣角上,以朱砂赫然寫著數行字跡。
字跡稚嫩,卻縱意灑脫,狂傲無比。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政已西歸,勿念,日后自有再見之期。”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字字如針,刺入卞資眼中:
“來日秦甲臨邯鄲之日,憑此物,可留汝項上人頭。”
“啊——!”卞資怒火中燒,臉色瞬間由青轉紅,又由紅變紫,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將舊衣狠狠摜在地上,猶不解恨,抬腳便是一通亂踩泄憤。
“豎子!安敢如此欺我!安敢如此!!”
卞資轉身便朝外沖去,只想立刻調兵遣將,全城大索,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人抓回。
片刻后。
臉色鐵青的卞資極其僵硬地折返回來。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件被他踩踏得污臟不堪的舊衣。
他沉默俯身撿起了衣角。
五年前,秦軍兵臨邯鄲城下,若非信陵君竊取魏國兵符,擊殺晉鄙,率八萬魏軍與春申君所率楚軍合擊秦軍,大敗秦軍,只怕邯鄲就要被攻破了。
縱然嬴政現在只是一介豎子,可萬一呢?
“走。”卞資嘶啞著嗓子,對噤若寒蟬的手下吐出這一個字,再不多言,率先大步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