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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太子的幾個近侍大驚失色,上前幫忙,才將皇帝的手指掰開,而太子的手腕上,已經(jīng)留下深深的淤青。
有的人猜測,皇帝是有什么要跟太子交代,甚至還有人說,也許太子做了什么。眾說紛紜,沉浮藏在靜水之下,初春耕種,百業(yè)待興,太子忙于政務,無心理會宮里那些流言,一時沒有盡頭。
奉仞身死,嚴丞相下獄,三皇子遭軟禁,國師初涉朝政,新晉指揮使公孫屏意外殉職。
圣上看起來行將就木,病骨支離,不久于人世,許多人都清楚,在這種關頭,總會有流血的變故出現(xiàn),站錯了隊會賠上一輩子。
何況,在這樣一場風雪就能摧毀一座城池的年頭,誰會愿意離開這溫柔的帝京,被驅(qū)逐去遙遠的、可怖的、未知的他鄉(xiāng)?
漩渦中心的主角符無華,卻安然自若,在帝京清泉樓的樓頂廂房內(nèi)。
清泉樓位于城東,迎達官貴人、各地來客,從這里憑欄眺望,可以看到半座城的市集街巷,底下人來人往,各色人物如潮水奔流,盡收眼底。
他的身后隔著一扇絲娟屏風,再垂著一道珠簾,隱約可見簾后之后,端坐著一個華裙垂髻的婦人。
耳畔是樓下細碎喧囂的人聲,另一邊,婦人還在繼續(xù)說著方才的話:“……那晚回去,他就被噩夢魘住,半夜時手腳掙動,我也被驚醒,只聽到他恐懼地喚著父皇、父皇,時而又狂呼國師您的名字。等我將他推醒,他大汗淋漓,面色青白,告訴我自己夢到了不祥之事,夢里他的父皇變成了烏鴉,道他殘害手足,要啄食他的血肉。”
她柔柔嘆了口氣:“我本以為他只是被陛下的舉止嚇到,不曾想,接連數(shù)日他都做了同樣的噩夢。幼年時,陛下寵愛三皇子,對殿下不冷不熱,大概成了一塊心病,偏偏這時發(fā)作,殿下本就心思細膩多疑,疑心有什么不可窺見之物纏身,又害怕是因為與您的事,被陛下猜出,對他有怨。”
聽到“不可窺見之物”,符無華的視線終于從窗外收回,看向屏風后的女人。
“殿下以為有鬼魂怨氣纏身?”
“正是如此,因這幾夜的事,他面色不好,睡覺都讓侍衛(wèi)們把守在門外。我聽他道,在繼位之前,想請您一同前往天壇, 祭拜天地祖先,除去不祥之兆。”
符無華并不意外,從前他選擇姬慈,正是因為他心性偏激,這位降生在天災的太子,活在算計中,只消生出一點多疑的念頭,便會扎根在心里,永忘不了。
姬全無論是樣貌還是性情,都更像姬容天,他本就是一個偏心之人,原本的太子之位是要給姬全的。若不是姬全太不成器,姬容天仍然偏寵,姬慈又怎會如此心生不忿?
臨近他們謀劃達到目的的時日,符無華只有一點意外,他原本為了使姬容天感受那種生不如死、猶如凌遲的折磨,特制了這種慢性毒藥,沒想到姬容天竟還能抵抗藥力,突然抓住姬慈,好在這藥早已毒啞了他的喉嚨,他依然什么話也說不了。
若能幫姬慈解決恐懼憂慮,姬慈會對他更為信用。
這種手段控制這個人再適合不過,他從來也是如此。
符無華轉(zhuǎn)向這位婦人,點了點頭:“想來是陛下久病,身環(huán)濁氣陰念,殿下近身,沾染業(yè)孽,此事我已知曉,定會同殿下相議,夫人請回吧。”
婦人坐在原位,沒有起身離開,沉吟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道:“國師大人,您說我腹中之子,必是來日天子,殿下如今這樣,我是否該遠離些許,以免……”
她的手輕輕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原是已經(jīng)懷有了胎兒。她與太子是為了權力而聯(lián)姻,經(jīng)年相處,感情雖穩(wěn)定,但久不懷子,自從國師符無華尋到她,告訴她帝星將誕,不久后果然得子,太子亦對她親近許多,她日日將其視若珍寶,更對國師之言深信不疑。
“夫人盡可放心,既為帝星,何懼宵小邪祟之侵?”
得到符無華這樣的話,太子妃這才心中安定,向符無華作禮,重新戴上冪籬,從閣內(nèi)離開。
符無華待她離開后,重新燒熱茶爐,閣中安靜下來,他不急于回去,獨自在這清泉樓中,從午后坐到日暮之后,目光向著窗外,仿佛已習慣了這幾近枯寂的獨坐。
黃昏鋪滿天際,人們開始返家,清泉樓內(nèi),有晚宴開席,又不知是何家公子在宴請賓客,喧嘩的笑聲、談話聲、呼喝聲填滿高樓,紛涌向外溢出。不時,有歌舞開始,伶人唱詞,樂師鼓樂,低柔清潤的音律,翻動輕快,恍如盛世之治時的美夢,自房梁盤旋、盤旋……直至被帝京的夜色容納。
符無華也拿起放在手邊的陶塤,那是一個有些舊、但保養(yǎng)得很好的塤,顏色沉樸,當他吹奏時,便有醇厚低哀的聲音自其中發(fā)出,仿佛和風同鳴,伴著清麗的曲子,倒像是極盛背面的極衰,憂婉冷冷。
那屬于另一首歌坊華樓內(nèi)的曲目,久居宮中、遠離俗塵的符無華,竟記得一清二楚。他跟著那曲子吹了半曲,忽感一點微濕,沾連指上、頰上、白發(fā)上,符無華抬頭去看,連綿雨絲飄蕩在恍惚燈色間,細潤如酥,自屋檐滑落。這是今年第一場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