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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破陣子

七月初二黃昏，苦撐了近兩個月后，重慶城破，守城主將王紹及大部戰死。元軍兵強馬壯，如潮水一般涌進城內，剩余的守城兵將與幾倍于己身的元軍主力鏖戰。徹夜的巷戰廝殺后，無人投降，生還寥寥十數人。

富饒秀美的一座城改朝換代，歸于元朝之下。

沈子逢幾乎兩宿未眠，眼下烏青。入城后各種事務紛繁而至，不得休息。取城不易，接收后統管安置更是棘手。他多年跟隨的主帥李恒，亦師亦父，許多不便讓旁人辦的要事，全都交給他這個甚為信任的徒弟和下屬。

元軍進城當日，城中幾個有名頭的商賈富紳開始送拜帖求見主帥。見面之后俱是誠惶誠恐，表示歸附投誠，效忠新主。同時懇請元帥大人能保無辜城民百姓平安，不要濫殺無辜。李恒坐在帥椅上，雖臉色冷峻，卻并未為難他們，允諾只要誠心歸附，百姓生活自會照常依舊，而城內城外自己數萬大軍的安置也需各位配合支持。

心照不宣下，昔日的權貴捧上散著墨香的紙卷，上面列出各家捐贈明細；他們的府邸深宅外元軍特意設崗值守，得以延續世代的榮華富貴；一車車的物品家仆開始絡繹不絕送進元軍高級將領新進駐的宅院。雙方各取所需，得其所哉。

富紳們第二晚設筵席宴請主帥及親部，滿堂的金玉粲然，酒氣醉人，眾人觥籌交錯，交杯換盞，開懷暢飲，恍然已忘了兩日前到處還是刀光血影的殺戮，而如今只有街巷里青石板上血腥猶存。

沈子逢被敬了一整晚的酒，心下煩躁，面上依舊淡淡，看不出喜怒來。

手下副將鄭堅走過來低聲給他報告：大人，這些人選出自家有身份的尚未出嫁的年輕女眷，共十二人，送來伺候咱們大人們，現正等在后院，各自還帶了些箱子，言稱嫁妝。請大人們選了中意的女子，席散后隨嫁妝送到各位大人們所居府上。

沈子逢聽了訕笑一聲，眼光掃過席上那幾家身著華服的老爺，這是怕有變故，再來表忠心的了。

要把她們帶上來給大人們過目挑選嗎？

沈子逢搖頭，不妥，

他知曉這幫人雖自損顏面，賣女求榮，倒也不必真去羞辱他們，這個面子要還回去的。

略一沉吟，他吩咐，你選上兩個女子給主帥大人，一個要姿色最出色的，另一個.......他思忖，要他們馬首是瞻的姚某送的人。剩下的你看著分派給在場的各位大人吧。

是。鄭堅頷首應下，又湊近些問，大人您喜歡什么樣的？

沈子逢伸手輕按一側太陽穴，給我挑個看著溫順的。

辛勞了這么久，年輕干凈的女孩子可以解解他的一身疲乏。

夜晚的城沒有白日里的悶熱，從江面吹起的風帶著江水的味道，涼濕粘人。沈子逢扯開領口，風鉆入衣中，身上舒服許多。整座城山巒起伏，車馬不便，卻又景色別致，美可入畫。

他和幾個隨身侍衛沿石階而上，仰頭看層層階梯綿延直上，就如他這些年走過的路，為家入仕已十年，未去遵循父親所愿的隱世過活。沈家這么大的家業，一旦朝中無人，就是人人爭搶的嘴邊肉。如何能隱。

風吹得酒氣上頭，頭疼家事卻止不住思慮，母親每每來信總要提他的親事，只因大嫂數月前過世，大哥打擊至深，二哥管著許多的鋪子整日不見人，只有二嫂能陪伴母親解憂逗樂。也許今晚著實喝過了，他頭一次生出了思鄉戀家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