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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抱山要是知道他特地去超市買了那個牌子的煙會怎么想?
會不會追問他為什么買那個煙?
這太不體面了。
“他看錯了。”李遲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我沒去過。”
沈抱山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一絲遲疑。
“嗯?!鄙虮近c點頭,不知道信是沒信,“我想也是?!?
雙方都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沈抱山放下餐具,靠近李遲舒,打破沉默:“吃完飯有沒有興趣陪我去個地方,我帶你看樣東西。”
李遲舒點頭,對他的邀請似乎永遠都只有一個字:“好?!?
于是晚餐結束后沈抱山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繞了條遠路,還沒離開cbd把車開往一家光看門頭就知道入住價格不菲的酒店。
酒店門外的服務生似乎對他的車牌依然十分熟悉,并未像引導其他顧客那樣把他們的車引到對應的停車位,而是禮貌地對著駕駛座點了點頭,便任由沈抱山繞過噴泉朝另一條路開去。
沈抱山的車停在一個只有兩個停車位的小花園,從花園里放眼出去正好能看見整個酒店前門和大廳的景觀。
沈抱山先下車,走到副駕門外,給李遲舒打開車門,故作紳士地作了個“請”的姿勢,同時朝李遲舒眨了眨眼睛。
李遲舒下車,和沈抱山一起靠在車邊。
初夏的晚風總是舒適的,沈抱山顯然在享受此時的夜景,他不再開口說話,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邊等待,一邊愜意地從煙盒里取出了一支煙,正要放在嘴邊點燃時,又停下來,向李遲舒示意:“介意嗎?”
李遲舒搖頭。
沈抱山的煙味道很淡,他很輕地吸了一口,微微瞇眼,看向酒店大堂前方的水幕噴泉。
沒一會兒,水幕噴泉亮了起來,整個前廳廣場響起一陣緩慢的鋼琴聲。
噴泉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清晰但是略微陳舊的視頻,畫面中穿著燕尾服的小男孩就坐在酒店大廳中間彈奏著目前縈繞在噴泉周圍的這支鋼琴曲。
臨街開始有許多路人駐足觀望和錄像。
“這個視頻的名字叫霓虹月光。”沈抱山看著水幕噴泉笑道,“我媽取的。”
李遲舒似乎明白了什么:“上面的人是你?”
“沒錯?!鄙虮經_他打了個響指,“當初這酒店剛剛開業,剪彩那天我一時興起在大廳彈了首《月光》,沒想到我媽給我錄下來了,后來他們設計了前邊那個水幕噴泉,我媽就讓每周噴泉表演的時候都先放一遍我的錄像?!?
他偏頭,沖李遲舒挑眉:“帥吧?”
李遲舒點了點頭,目光凝聚在播放的屏幕上,問:“這是你們家的酒店?”
“不算?!鄙虮秸f,“我媽朋友開的,她有投資?!?
其實這地方沈抱山只帶兩個人來過,一個是蔣馳,另一個就是李遲舒。
帶蔣馳到這兒純粹是他年紀小的時候為了在好兄弟面前臭屁順帶犯點兒賤,讓蔣馳眼紅眼紅自己能露這么大個臉。
如今帶李遲舒來的原因,沈抱山細究下去還真有點說不清楚。
李遲舒這人確實是有點子特別。
沈抱山自認看人的眼光還算準,李遲舒似乎從來都不屑于擴展自己的社交圈,偏偏卻對他給了份誠心的交情。
說白了,他沈抱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很多人另眼相待——性格,家境,長相,能力……多到讓他早已習慣了被人特殊優待,可被那些人特殊對待和被李遲舒這樣優秀的人特殊對待那是不一樣的。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李遲舒這人本質就跟別人太不一樣。
除了優秀,李遲舒還清貴。
清貴——沈抱山也不知道怎么,看到旁邊的李遲舒,腦子里就想起這個形容詞。縱使對方一身素凈,在他旁邊眉眼低垂,他還是覺得這詞兒就很適合這個人。
李遲舒平日總有點事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樣子,誰都不太親近,不太愛被打擾,旁人輕易招惹不起。
就這么個人,又偏偏對他友好甚至到了有點將就的地步:他說去哪就去哪,讓人干什么人就干什么,因為誤會對人心里不舒服了,還能逼得人不愛說話的李遲舒回過頭對他做解釋。
這些舉動都是很給他面子的。
可他既無法把對方歸到馮子連這種萍水相逢的一類,又下意識覺得李遲舒跟蔣馳這種肝膽相照的好哥們不一樣。
他無法把李遲舒給他的感覺歸類到過往結交的任何一類朋友上去——興許是沈抱山以前不曾結識過這等性格的好友的緣故,他竟然對李遲舒的定位感到有幾分無措。
對方對他有些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交友的意思,那他也理所當然地將其置于一個相當不可辜負的分量上去。
既然如此,那帶李遲舒來分享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也是一種回敬。
聽到他的回答時李遲舒揚了揚唇,凝望著那個水幕大屏,眼神十分專注,一刻也沒挪開。
“欸,”沈抱山用胳膊肘碰碰他,“你看得太夸張了吧。本尊就在這兒,好不好?”
李遲舒立馬垂下眼睛笑了笑:“聽歌走神了?!?
沈抱山不置可否,他側目盯著李遲舒的側臉,不知是否是錯覺,李遲舒的耳背似乎微微泛紅。
他看了半晌,莫名地將指間夾著的半截煙超李遲舒的方向遞了遞,示意著低聲問:“你會嗎?”
李遲舒的視線凝聚在那點星星煙火上,睫毛微微一顫。
然后他說:“不會?!?
不知又想起什么,李遲舒說完,微微一頓,又莫名補充了一句:“也不會喝酒。”
沈抱山漫不經心應了一聲,好像對李遲舒的答案如何并不在意。
他把煙挪回自己嘴邊,微微啟唇,還沒咬上去,又重新往李遲舒的方向遞過去。
不過那點移動的距離非常細微,幾乎沒有什么改變,夾著煙的手仍是放在自己胸前。
沈抱山似笑非笑:“要不要試試?”
李遲舒凝視著那截香煙。
其實今天在沈抱山來接他吃飯以前,他已經獨自在宿舍樓下的僻靜處抽完了自己上次買的最后兩根煙。
抽完之后他又覺得時間將近,大腦空白地跑去洗了一個澡用以沖刷掉自己身上的氣味。
星火閃爍間燃燒的半截香煙在夜風中燒得更快了。
李遲舒微微低頭,側臉湊過去,含住了沈抱山指尖的煙嘴。
沈抱山一愣,意外之余看見李遲舒含著煙嘴時微抿的嘴角,那是一個笨拙的吮吸的動作。
“吸進去。”沈抱山盯著李遲舒的嘴角,低聲開口,“……對,然后咽下去?!?
忽然,李遲舒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還沒放,李遲舒的嘴也沒松開,兩個人就著這樣的姿勢有了一瞬的目光碰撞。
沈抱山心神陡然一震。
可這一瞬目光的交接非??欤斓缴虮竭€沒回神,李遲舒已經抽回了目光,起身朝一側別開頭,仿佛被煙嗆到一般咳嗽了兩聲。
沈抱山的視線木然地跟隨李遲舒的臉移動,過了兩秒,他才把煙舉到另一邊,伸出手給李遲舒順氣:“看來你是真的不會。”
初夏的衣服總是穿得薄,沈抱山的掌心隔著一層衣料摸到李遲舒單薄的脊背,感受到對方脊骨的微微起伏。起伏之下是李遲舒紊亂又克制的呼吸。
他的掌心有些發熱。
沈抱山收回手,輕輕握拳,手指蜷縮起來那一刻指尖再次觸及自己剛才撫摸過李遲舒后背的掌心。
他立刻將手指打開,驚覺自己掌心溫度不尋常地過高了。
水幕視頻還沒放完,沈抱山再無心自賞,沒抽完的煙也不想抽了,他剛打算把煙丟進垃圾箱,對著煙嘴看了一眼,莫名又放進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吸完后他抿了抿唇,轉頭對李遲舒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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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遺夢·其二
我還是很難忘記那個夏天。
二十一歲,我和李遲舒第一個形影不離的夏天。
禾川的暑期總是燥熱綿長,唯獨大二那年,整個夏季浸透在一種涼爽的江風中,這座城市的空氣在那年額外清新寂靜,一眨眼的時間,好像溫度還沒來得及升到最高點,夏天就悄無聲息地順著江水游走了。
以前我總是很厭煩長時間與一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地待在一處,就算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兄弟蔣馳,彼此也都一致認為友情經不起這樣的膩歪。
唯獨李遲舒是個例外。
他做事一絲不茍,在攻克學分和績點的時候仿佛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因此待在他身邊的人無論被動還是主動,都不自覺跟著他的節奏雷厲風行地完成每一個課題任務。
這是他的魔力,讓人見到他的時候忍不住去跟隨,不見到便忍不住去好奇。
連同我也成了他每一步行動時呼嘯著裹挾在他身后的一陣風。
對李遲舒不自覺掛念的感覺充斥在那個暑假我沒有看見他的每一刻——獨自開車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和別的朋友聊天的間隙,甚至是睡前走神的片刻和那個夏天每夜的夢中。
我那時幾乎有些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了。
可我自己對此渾然不覺,午夜夢回偶有驚覺的時候,我在心里依舊不以為意,認為這只是對剛結識的朋友的新鮮感和習慣了長時間待在李遲舒左右落下的后遺癥。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會下意識復盤跟他相處一天的細節和回憶,和朋友聊天的間隙我會反復思考沒有我陪他一起吃的晚飯他會做什么選擇,至于在夢中——
夢中我總是反復夢到一個相同的景象。
二十一歲那年禾川的天氣讓整個市區桂花的花期早早來臨,我跟他身為整個合作小組中唯二的本地人,擔負起了假期替其他外地組員們實地調研和測繪的任務。
課題中那一片古建筑所在的區域正好挨著禾川的另一個自然生態景區,景區內種植著大范圍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桂樹林,其中一部分就在我們一同前往建筑區的路上。
八月的夏末李遲舒會在午覺后的每一個下午去桂樹下等我,他的時間非常固定,通常是起床后的一個半小時左右,也就是四點到四點十分。
這個時間段剛過最烈的日頭,陽光透過他頭頂那片繁茂的桂花細碎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空閑下來的左手恰好垂下,那太陽會曬到他無名指的第一個指節——也就是許多年后我為他戴上婚戒的位置。
夢中他永遠捧著那本厚厚的地理信息系統教科書,書下還疊著他測繪要用的速寫本和草圖圖紙。
李遲舒的教科書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便簽書簽,沒人知道他在多久以前就把這本書翻來覆去地看過幾遍。
半分鐘后我會快步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落在他頭頂的幾片桂花,同時問他:“是不是等很久了?”
李遲舒從來不會直白地承認“有”或是“沒有”,他并不很擅長在我面前撒謊,只是抬頭看我一眼,再微微搖頭,同時把書合上,輕聲說:“走吧。”
我記得他轉身時帶起的微風,風中除了周圍的桂花味道,還有一股似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氣,以及他身上清爽得像山泉水一樣的洗漱后的味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時就嗅到的氣味。
后來我旁敲側擊地問過他用什么洗漱用品,他回答我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還有最原始的香皂和洗衣粉,可我在他身上聞到的氣味從來不屬于這些東西中的任何一類。
喜歡上他后我甚至惡作劇般地猜想,這個人一定偷偷使用過什么秘密香水,讓我那么多年持續對他保持著從不間斷的探究欲。
這場仲夏每一次我去見他時,他都在那片斑駁的樹影下,微微低著頭,頭頂的桂花七零八落地飄散下來,落在他的發梢、手背還有耳后。
接著我喊出他的名字,保持慢他半步的距離,看著他的背影,和他一起穿過那片桂花林,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背,一邊散漫行走,一邊詢問他午覺睡得如何。
有一天傍晚我在路過那幾棵桂花樹時悄悄從他頭頂折了半根手指長的桂花枝放在指間把玩,隨后趁他不注意再將桂花摘下放進他的書頁之間。
我不知道他看見了我的動作,還等著第二天他再次翻開那一頁時拿著桂花跑來找我興師問罪。
年少時的一時興起總不勝枚舉,李遲舒仿若無事發生之后,我很快也將這朵桂花遺忘到方外。
經年之后我獨自在家翻閱他的遺物,偶然打開教科書的某一頁,發現除了我當年摘下的桂花之外,書頁間竟還夾著一節細長干枯的桂枝。
連我都不記得多年前的那個傍晚我將桂花摘下后隨手把這跟光禿禿的桂枝丟在了哪里,最后它卻出現在了李遲舒的夾頁中。
我將舊書捧到陽光下細細凝視,早已蒼黃的桂花枝頭竟然泛著細微的熠熠光芒。
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李遲舒二十歲時站在婆娑樹影下的光景。
書翻一卷,桂花就黃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