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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舊夢
過了幾日, 天氣愈發冷了,紛紛揚揚的雪下個不停。
余月初每逢此時必染風寒。
三人在客棧里住了有兩個多月,近年關的時候,方才聽見說裴懸回來了。
余月初知道自己這遭不走不行了。
她瞇了瞇眼, 聲音發啞, 喉嚨疼得要命:“喝水…”
裴風剛安頓好序安, 聽見她叫他, 忙湊過去,這才聽清她說要喝水。
裴風將有些發燙的水吹了吹才遞給她:“好些了嗎,實在不行找個郎中給你下干針罷?”
余月初聽見了一個激靈, 剛喝下去的水就嗆到了, 一邊咳嗽一邊道:“我這又不是什么大病, 下干針干什么, 疼死人啊?”
裴風一邊將她身上的被子蓋得嚴實些邊說:“你這都病了三四天了也不見好, 這里不比王府皇宮的,郎中開的藥總歸是沒有御醫開的好, 這樣下去得等到幾時才好?”
她扯了扯被子, 聲音發悶:“也不用,他應該也就這一兩日的工夫就來了。”
男人久久沒有出聲,只是緊了緊摟住她的雙臂,似乎這樣才讓他有些他們還相愛的實感。
兩人像雕像一樣,誰也不說話,誰也沒動。
直到天將黑未黑的時候房門被敲響。
門口的人影兩人再熟悉不過。
余月初要下去卻被裴風按在榻上,示意她別動,他去開門就行。
裴懸將門叩開,他此番來得匆忙,身上的衣裳也是黑金色的, 招搖得惹眼。
序安聽見動靜,小跑著從外間過來,看見裴懸,愣了幾瞬,臉上就綻開了笑容,朝裴懸跑去,張開胳膊找他抱,嘴里不住地興奮:“是爹爹,是爹爹!”
裴懸順勢彎下身子把序安抱起來:“這段時間爹爹不在,安兒有沒有乖乖聽話?”
小娃娃點頭如搗蒜。
裴風看見他,語氣里沒多大波瀾,開口:“月兒染了風寒,用了幾天的藥總不見好,你帶御醫了沒?”
裴懸將序安放下,朝身后抱著醫藥箱子的御醫使了個眼色,御醫會意,忙跟上來,過去給余月初號脈。
“李太醫,皇后怎么樣?”
李太醫沉思片刻,拱手:“回皇上,娘娘并無大礙,臣給開個方子,吃上三四天就好了。”
裴懸上前拍了拍裴風的肩頭,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不等余月初開口詢問,兩人已經出了房門。
站在廊前,看著外頭皚皚一片的景象,白得晃眼,耀得眼疼,裴風不知是被耀得還是被風吹得,雙眸半闔。
半晌。
裴懸雙手撐在圍欄上,任由撲面而來的冷風灌進自己脖子里,幽幽開口:“已經弄好了。”
“什么?”裴風沉聲問。
“前些日子我親自去找趙神醫,求來了那味靈藥,現在就在太醫手里,想來等會兒熬藥就一塊兒給熬進去了。”他的聲音意味不明,說完,側目看向裴風。
裴風眼睛都沒移開街上的雪,眸色沉沉,帶了些凄涼,連呼吸都很輕。
裴懸張了張嘴,極其輕微地叫了聲:“皇兄。”
“嗯。”裴風應下,沒多言。
“這次我另外帶了些金銀細軟,你…”裴懸試探著問,“要不還是收下罷。”
又是良久的沉默。
裴風沒說話,眼睛干澀得發疼,鼻頭酸澀,他本能地抬手按了按眼角,定定地看著皚皚雪色。
他沒接這個話,轉而問:“她…會忘記多久的記憶?”
裴懸默了默,道:“神醫也說不準,只說這一味藥下去,少說也要忘記十年的事情了。”
聞言,裴風不由得有些想笑。
他抬頭望天,還在飄雪花。
十年,她還有十幾天就過二十五歲生辰了,只差一點點,就能留下他的痕跡了。
將他盡數抹除,這是好事才對,可偏偏就只是將關于他的記憶盡數抹除,偏偏只有他,從未存在于她的記憶中。
這又有什么法子呢?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是自私的,裴懸也是自私的,他們從未過問她的意見,固執地選擇他們所認為的“最優解”。
罷了,恨就恨吧,總比她抱著回憶在糾結中過完余生的好。
那才是對她的凌遲。
“會想起來嗎?”裴風聲音很輕,很沉,啞得像從沙漠里剛出來。
裴懸頓了頓:“神醫說,十有八九是不會的,但是這種事誰也沒法保證。”
“若是她記起來了……”
“若是她記起來了,”裴懸打斷他,“恨我也罷,怨我也罷,我都不會再放她離開。”
他頷首,盯著落在圍欄上的雪片看了許久,淡淡開口:“被撬掉的墻角我不會再讓它被撬第二次,更何況,她不是那種真的能舍棄孩子的人。”
裴風皺眉:“你想用孩子拴住她?你明明知道孩子拴不住她。”
他笑:“朕當然知道只是一個孩子必然是拴不住她,朕只是想告訴你,朕對你,已經是仁至義盡。”
話到此處,無需再點破什么,他說得很明白了,他終歸是皇帝,他想扣下或保下一個人,不需要通過任何人的同意。
裴風啞然,這才側目看向他,許久沒有說話。
眼看著雪越下越大,風也越來越大,飄落的雪片開始在空中狂舞,毫無章法。
“當然,朕不會拿她的性命開玩笑。”裴懸又補充了句。
“我知道,”裴風看向跟在裴懸身后的侍衛,手中捧著的一個華貴的箱子,“給我的?”
裴懸側過身,點頭:“嗯,拿著罷,也算是全了你我兄弟最后一點情分。”
裴風唇角微勾,眼底絲毫不見笑意,接過箱子,沉甸甸的,里頭裝了不少東西,足夠他半生無虞。
兩人僵持著,太醫從屋里出來,拱手作揖:“啟稟皇上,娘娘喝了藥,已經睡下了,大約今晚上就能醒了。”
裴懸點點頭,擺擺手:“嗯,知道了,下去罷。”
“是,微臣告退。”
裴懸叫住裴風:“不再去看一眼嗎?”
裴風雙腿跟灌了鉛一樣,長長地舒了口氣:“不必了,我也沒什么東西要拿,沒必要再擾了她。”
“直接走嗎?”
“嗯,直接走。”
“有打算過去哪嗎?”
裴風沒回頭:“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只是這一生都不再回京了而已。”
他揮了揮手:“后面的賬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一步!”
他沒再多說話,也沒有多余的動作,直接從二樓攀住圍欄跳下去,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裴懸又在圍欄處看了很久,風大,雪更大,不消多時,人影也不見了,深深淺淺的腳印也沒了,就像裴風從未來過一樣。
裴懸一直站在屋外看著,站了很久,久到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雪,夜里的雪泛著白光,街上幾乎沒人,只聽見風聲呼嘯,臉上被風吹得發疼,刀割一樣。
“皇上,娘娘好像醒了。”采云這一路跟了過來,方才一直在屋內照看著余月初。
裴懸斂了心神,推開門,他進屋的時候帶來了些冷氣,余月初躺在榻上,似醒非醒的樣子,被寒氣驚擾,下意識皺了皺眉,沒吭聲,又往被子里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