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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那天在江南水鄉間的提問,忽然有了答案。
她高中時期暗戀的男同學,她避而不談名字的那個人,竟是彧亮?
一絲微妙的介意和曾經不被她注意的委屈哽在顧繁山心口,隨之而來的是墻角松動的危機感。是啊,男人竟然也會委屈。
彧亮對她的心思再明顯不過,如果她本就對彧亮有過好感,萬一哪一天又有獨處的契機,萬一彧亮繼續死纏爛打,那舊情復燃的概率又會是多少?
人們對初戀總是有濾鏡的,他不就是這樣嗎?
他擔心李蘭幽看待彧亮就如他看待她。
有些人對初戀的感情經過時間的沉淀,就像埋在地底的老酒,錯過了也就遺憾地說算了,可一旦哪天有機會路過,酒香勾起了心中的饞,便會從最開始的只聞一聞,變成只嘗一口、再嘗一口、再嘗兩口......不醉不歸,至死方休......
都說烈女怕纏郎,別問他為什么那么清楚,因為這是他的來時路,他可不希望彧亮也能把這條路走通。
他當初能上位,本質上靠的也是這一套邏輯,只是他的攻勢表現得比較溫柔克制而已。
從郊區回到市區,東方既白,這一路上,車窗灌進來的寒風令他冷靜清醒,顧繁山骨子里的高宜人性重新上線,理性包容接管心神。
果然情令智昏,他不禁自嘲地彎唇,剛居然被彧亮搞心態了。
他只需記得一點就好,李蘭幽的過去,不等于現在的立場。
顧繁山回家后,李蘭幽已經出門工作了。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信封放在顯眼的島臺上。
如果今天工作順利,她應該比他更早回家吧。
然,中午的時候,她那邊計劃有變,「臨時有個活動,得去趟北京,過幾天回上海哦。」
「你買的那些衣服,需要我先幫你洗了嗎?」他倒是心細體貼,想著這樣她回來就可以直接穿了。
「達咩!!!」「我自己來就好啦~!!」
從感嘆號的使用情況來看,她的反應好像很大?
顧繁山狐疑地看了一眼包裹......
有好幾個歸屬地山椿的號碼這兩天一直在給顧繁山打電話。
他給手機設置的是陌生號碼靜音模式,因此正常生活也不算被打攪。
顧繁山猜得到那些號碼背后的主人是誰,無非是秦家一干孝子賢孫。
他只是沒料到,他爸顧教授會親自來電,問他心底怎么想的?是否考慮回去看一眼病榻上茍延殘喘的老人?
顧家夫婦并非愚善的圣母,這些年一直不樂意讓繁山跟秦家有所往來。
當初秦家是如何逼死溫曉禾的,他們歷歷在目,斷不會替溫曉禾選擇原諒。
好在繁山跟他們情感立場統一,始終沒有被秦家道德綁架,并將“認祖歸宗”的行為視為對生母和養父母的背叛。
可這次有點兒不太一樣,秦勝男怪會另辟蹊徑的,跑到樊外公那兒,試圖打動老人家。
樊外公是知禮的人,就算不喜秦家人,也沒有直接轟她走。
秦勝男在客廳坐了半天,見樊外公跟女兒女婿穿一條褲子,怎么勸說都不為所動,只能悻然起身回府,結果她才出樊家大門,身后就傳來“咚”的一聲悶響,連帶著茶幾上的藥瓶滾得滿地都是。
她猛地轉身回去,才發現老人家栽倒在地上。
得虧她送醫及時,樊外公很快轉危為安。
顧教授嘆氣道:“我打聽了一下,當年溫家二老去世,秦勝男確實在背后出了些力。秦家老頭兒油盡燈枯,時日無多,棺材半個月前就訂好了,吊著最后一口氣不肯撒,就想見見你。你媽的意思是,沒必要刻意對你瞞著秦勝男的這份恩情,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你再決定要不要去秦家看看吧。我想的是,你不去也無妨,我跟你媽這些天在外地,等我們回來了直接去秦家,來得及就問安視疾,來不及就直接參加葬禮,只能這樣了。”
顧繁山沉吟片刻,“還是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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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繁山抵達玫瑰灣的家門前,已經凌晨時分。
整棟疊墅鴉雀無聲,周遭漆黑一片,世界如同回到了野獸出沒,天黑必須歸巢的穴居時代。
盡管顧、林兩家這些年將房子維護得很好,但從墻外立面來看,還是有股被時光和風雨浸蝕后的淡淡滄桑。
從前逢年過節他回來住,也沒太留心這些,今夜駐足門前,身體倏地傳出刻在基因里的遠古回聲,有對寂靜的恐懼,有對團圓的渴望,有認清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的無力,更有與知心愛人共同抵御荒蕪的想法,就如他爸媽那樣,就如外公外婆那樣,就如那些一代又一代不斷延續愛的基因的人類那樣。
顧繁山洗去身上風塵,臨睡前走到了書柜旁。
上次帶李蘭幽回家,蹊蹺被打開的玻璃柜門提醒他將視線挪到了那本散文集上。
他想,這或許是上天的旨意吧,在他正思考怎么把廝守終生的夙愿說出來而不會顯得太突兀草率的時候,提醒他亮明自己愛她的時間線。
彧亮逼了他一把。
感情不是圣人的考試,顧繁山不想在愛里表演高風亮節,他了解李蘭幽,知道她善良心軟,男人的示弱和眼淚都是她的興奮劑。
他卑劣地妄想著挖出曾經那段不見天光的暗戀,昭告信徒的身份,以博取她的徹底偏愛與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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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青石巷弄上浸著濕涼,秦家老頭在天亮前咽氣了,靈前白燭亮起,白幡低垂,親眷們的哀嚎與嗚咽已經漫過整條木頭連著木頭的老街。
顧繁山穿過被鄰里街坊堆放木料、紙扎的窄巷,生平第一次踏進了秦家不算寬敞的老宅子。
秦奶奶端出一套孝衣,對著顧繁山含淚相求:“你爺爺臨終前,一直念叨著你怎么還沒回來,斷氣的時候眼睛都沒合上。繁山,奶奶不求你認祖歸宗,以后奶奶死了,也不為難你給我料理后事,我只求你能為你爺爺戴孝送葬,讓他在下黃泉的路上少些遺憾。”
顧繁山垂眸盯著那套喪服和孝帽,只伸手去拿了最邊上的素白色孝花,別在胸前。
秦勝男:“今夜要是守靈,就在樓上的客房歇息吧,別回去了。”
他未置可否。
族老宗親們聽說顧繁山回來了,以為他與秦家有了和解的跡象,紛紛振奮起來,想趁此難得一見的機會,勸說他歸宗承祧,接續香火。
說來諷刺,秦氏祖上也算商貿望族,這些年來逐漸沒落,后輩愈加平庸,當初最不被認可血脈的顧繁山,而今成了年輕一批里最有出息的人,一眾族人便幻想將他的名字寫入族譜,借他的功名財富,重振門庭。
顧繁山看著那些不斷上前做自我介紹的所謂親戚,在悲哀中慶幸自己的生長環境不在這里。
梅行雪突然的來電,得以讓他從這群人中脫身。
顧繁山走出宅門,站定在鎖死生銹的消防栓旁,接起電話......
夜深了,山椿的萬家燈火一盞盞熄滅,喧鬧了一個白天的文物保護區終于靜下來,若你沒睡著,站在橋頭,隱約能聽見本地居民的鼾息和秦家靈堂下職業哭婆有一搭沒一搭的哭喪聲。
四更天,哭婆沒了動靜,中場歇息去了,守靈的兩三人也熬不住困意,歪在蒲團上打盹兒,夜風鉆進巷口,將銅盆里未燃盡的紙錢高高卷起,火星子舔上垂掛著的孝幔,像吸收了養分的細菌一樣,貪婪地壯大成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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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李蘭幽結束工作返滬,提著行李來到顧繁山家。
她細數了下在上海的夜晚......其實大多數時間都是宿在顧繁山這兒的,好像跟同居也沒什么區別了。羞澀.jpg
不知不覺間,他家里的每個角落都有了她生活的痕跡。
她在微信上跟他輸入“我到你家了”報平安,遲疑一息,還是將“你”字刪除了。
李蘭幽:「我到家了。」
放下手機,她繞去島臺后面的凈水器接水喝。
島臺上還放著幾本新買的烹飪書籍,李蘭幽微微一笑,知道顧繁山最近在嘗試向優秀煮夫靠攏,為她洗手做羹湯。
目光移向旁邊,她看見了顧繁山留下的便利貼和一份牛皮紙信封。
「彧亮委托我轉交于你。」
李蘭幽內心敲響警鈴,從信封中抖落出那張失蹤久矣的證件照。
她僵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陣窘迫和難堪,她并不希望顧繁山知道自己暗戀過他的好朋友,擔心顧繁山對這段過往會感到介懷。
可憎的彧亮,都要大結局了戲還那么多。
李蘭幽重新拿起手機,想質問彧亮什么意思,屏幕上方彈出的頭條新聞悚然搶奪眼球:「山椿古鎮突發大火,百間古建筑被燒毀!」
「山椿古鎮三小時焚毀98間民居,數千居民被緊急疏散轉移!」
「火情已致6人遇難,兩具遺體身份暫未確認!」
李蘭幽還沒緩過神,樊英便焦急找來:「蘭幽,你能聯系到繁山嗎?」「他一直關機。」
不祥的預感頃刻纏繞著她的四肢,李蘭幽被恐懼卸了勁兒,照片從指尖滑落到垃圾桶里。
她竭力控制自己戰栗的手,揪起一顆心給顧繁山那邊撥號,一遍又一遍地撥號......
她顧不上那張照片,也忘了要將它撈出來,很久以后再想起它時,它早被上門做保潔的阿姨當垃圾帶走了。
因此,李蘭幽錯過了彧亮親筆寫在背后的那句話,錯過了他話里柔情與自嘲,錯過了他內心更深層的,渴望與她重新認識、坦誠相見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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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瘡痍。
一場大火,把文物保護區燒得只剩那幾座老橋了。
李蘭幽馬不停蹄地趕回山椿,一路上心悸得厲害,曾經失去梅順琦的那種恐懼深深扎向她的肺腑與百骸,這種感覺就像熬了一整夜不閉眼睛的人忽然被灌了百倍濃縮的咖啡,心臟與第六感不安地突突直跳。
李蘭幽一下飛機就直奔法醫鑒定中心,在這里見到了提前從外地趕回來的顧家夫婦。
樊英正忙著跟人通話,顧教授神色已經松弛,對腳步虛浮的李蘭幽安撫道:“放心吧,遺體確認了,都不是繁山。”
他不想對死者不敬,于是在額胸肩之間畫了個十字圣號,“愿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