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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于客套,彧家夫婦留李儉父女倆享用午飯。
李儉還未醞釀出十拿九穩的借款話術,來都來了,自然不想功虧一簣,就算主人家在含蓄地下達逐客令他也假作聽不出。
對面的老江湖未必沒有參透李儉此行的來意,但只要李儉不開口,他們也不會主動點破。
多年來修成的涵養禁止他們明目張膽地表露嫌棄,于是他們一邊慢條斯理地享用著午餐,一邊耐下心來欣賞一個有妻有小的成年男人激烈思想掙扎后打折骨氣的過程。
李蘭幽一度想勸說她爸爸離開、別提借錢的事兒,都被李儉用眼風懟了回去。
李儉先是借飯桌上兩個孩子相仿的年齡拉近關系,再過渡到各自的學校,最后順理成章地引出私立學費有多貴,孩子這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等一大波苦水......
女孩像只脫水爆鰓的魚,缺氧的感覺席卷全身。
她雖然全程低著眸,但感應到了對面座位的彧亮向自己投射而來的短暫目光。
是同情、憐憫?還是瞧不起?
她想抬頭讀取他的眼神,可她的勇氣隨著李儉緊跟其后的話頃刻間跌零——他鋪墊了那么久,終于張嘴借錢了。
飯后,彧家夫婦寫了借據,沒有表情為難,沒有不情不愿,全程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包容,淡淡的,始終淡淡的,參透你,看扁你,施舍你,打發你。
當時彧太太用溫和微笑的面龐說了句諷刺意味拉滿的話,李蘭幽如果不那么敏感早熟,還真不一定聽得出來。
原句她忘了,反正大意是,她家孩子念的還是公立呢,結果上貴族學校的家庭反而來她家乞憐求援。
李蘭幽一度羞愧,到了高一開學才后知后覺,彧亮雖然在公立中學就讀,但那是山椿一中的初中部,全市頂好的學校。
千禧年之后的十年間,山椿這類三線市縣所謂的“貴族”私立,其實泛指一學年兩三萬學費的民辦學校,跟北上廣深動輒十來萬起步的國際雙語私校比不了。
快要用完飯的時候,彧亮的堂弟堂妹來家里溜達。
年幼些的堂弟彧晨抱著彧亮大腿想去他房間玩手柄游戲,他不為所動。
但當年紀相仿的堂妹彧星神秘兮兮地對彧亮附耳說了句什么后,少年表情微變,放下碗筷,當即帶著弟弟妹妹們上樓“玩”去了。
實際上,彧亮在二樓過道外的露臺打起了電話,堂妹趴著門框八卦偷聽,只有小堂弟在認真研究怎么玩單人模式。
飯后,彧父回了趟書房,取保險箱里的現金。
留在飯廳里的人又移步到了客堂,閑坐尷尬,李儉起身要去車里拿吉他,讓李蘭幽為彧家夫婦即興表演一手。
又到了這種才藝展示環節。從女孩慢慢認識到親戚長輩們真切的掌聲中包含虛假的贊許后,她便開始抗拒這種場面,但今天,她像只渴望被注意、被仰望的花孔雀,在自覺低人一等的壓抑環境里內心催生出一股強烈的表現欲,她急需為自己扳回一局,樂器演奏是她此刻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經驗主義使然,她知道當她在舞臺上撥弄琴弦時臺下男孩們的反應,含蓄的欣賞、外放的溢美,視線緊緊追隨著她,眼里流動出很不一樣的光彩。
可惜,李蘭幽坐好了登臺的準備,她最期待的觀眾卻遲遲沒有落座。
彧亮掛了電話就要外出,他三步并兩步輕快下樓,跟彧母打了聲招呼,推開后院的門。
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玻璃,李蘭幽看見少年奔向后院兒的山地車,推開柵欄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了別墅區。
李蘭幽還沒得及收回眼,就聽見彧母的聲音響起:“剛誰給你哥打電話?這么著急忙慌地出去。”
是彧星下樓了,她俏皮地眨眨眼,“天機不可泄露。”
拿著手柄和游戲卡的小堂弟跟在身后,“是女的,我聽見聲音了。”
彧星伸手狠掐弟弟的的臉拖動他往門外走,“把你嘴扯爛,這么大嘴巴。”
李蘭幽莫名感到失落,但當李儉提著琴盒回來,她還是振作了起來,應點歌人彧父的要求,清彈了一首她剛好練過的《挪威的森林》。
人越想表現總是更容易變笨拙,她發揮得沒有平時好,某個滑音比原曲多了半秒,某個和弦意外帶了泛音,但聽眾接納了這種不完美,或者根本沒聽出錯處。
當琴弦振動,把音符化作陣陣海浪涌向聽眾時,人與音樂產生了物理連接,“此曲為我而奏”的感動泛上心頭,彧父跟著旋律頻頻點頭,連彧母聽得也有幾分沉醉。
也許吧,live版和歌碟磁帶的區別得以顯現,比起幾經修正、干凈但扁平的音頻媒介,那種在現場才能感受到的細顆粒和小瑕疵,反而讓音樂有種真實的呼吸感。
一曲過后,夫婦倆面色柔和不少,望向女孩時眼里多了份欣賞與憐惜,仿佛經過對她的價值重估,今天的出血施恩終于讓他們得到一絲安慰。
雖然只是點蚊子血,但被咬了總歸膈應不舒服。
如果說之前是礙于中間人的情面、純粹拿錢打發同鄉舊識的心態,用可控的小成本維持他們自身站在道德高地的需求,那么現在確實有些真心實意了。
見夫婦倆對李蘭幽贊不絕口,李儉給點陽光就燦爛 ,讓夫婦倆干脆把她收作干女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