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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萬安城的晨霧還未散盡。裴府大門前,車輛馬匹已然備妥。
胡管家躬身侍立,就在大公子裴廣謙即將踩著腳凳登車的剎那,胡管家左右覷了一眼,佯裝為其扶著馬凳,卻順勢用極低的嗓音吐出幾句:
“您交待的事,已經(jīng)辦妥。這兩日“那邊兒”閉門不出,連晨起練武都廢了,而且——” 胡仁貴警惕的四下看了看,“可能還偷偷藏了女人在里面……這一回,怕是徹底上了癮。”
裴廣謙單手按著腰間的白玉帶,黑眸中掠過一抹利刃般的諷刺,面上卻是不動(dòng)聲色:“哼,放浪成性,玩女人也不出奇。既然那香管用,你便去再弄些過來。切記明晚,才是重頭戲。千萬周密行事,莫要泄了風(fēng)聲。”
“老奴明白。”
馬車轔轔而動(dòng),直奔萬安城的興慶宮。今日,裴明俊要帶著長子入朝面圣,叩謝昨日壽辰收到的的圣旨御賜。
裴明俊抬眼,那雙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鷹眸有意無意地在長子臉上刮過,語氣溫和,字字卻如古潭投石,
“謙兒,為父年事已高,今番帶你入朝,除叩謝圣恩外,另有兩樁心愿。一則,自然是為你入仕鋪路。你平素行事穩(wěn)重、心思縝密,裴氏一族的門楣,斷是指望不上益之那逆子的。今日你得以在御前謝恩,這是難的的機(jī)會。可那殿上公卿皆是玲瓏剔透心,你切記要深自斂抑,謹(jǐn)慎再謹(jǐn)慎。
裴廣謙垂首聽著父親的教誨,
二則……便是那廣文館寄名門生一事。如今佑相府風(fēng)聲初露,側(cè)目覬覦之人如過江之鯽。為父需親自去周旋陳大人,若能為益之爭下這一席之地,令他結(jié)交些清流砥柱,橫豎算是個(gè)庇護(hù)。”
說到此處,裴明俊佯裝看不見廣謙的沉默。掀開簾幔望向窗外,長嘆了一口氣,語氣帶了幾分少有的溫存與愧疚:
“當(dāng)初你繼母病歿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益之。如今她也走了這些年,待我百年歸老之后,益之他不至于無依無靠,反倒成了你的累贅。”
裴廣謙不答,只是恭敬地垂著頭。眼神中激起一片徹骨的寒意。
他怎能聽不出父親字里行間的意思。
“父親言重了。”裴廣謙抬頭,語氣瞬間轉(zhuǎn)為惶恐而懇切:“昨日闔府大宴,圣上降旨贊您乃社稷肱股,朝中不可無您。如今裴府正值盛寵,您怎能說出這般喪氣話?更況且,益之雖然頑劣,但始終是我的兄弟,我又怎忍心看他流落街頭?”
聽到這番恭順之言,裴明俊并未寬慰,反而望著長街外的冷霧,蒼老的側(cè)顏滿是寒涼。
“你瞧著昨日壽宴熱鬧,人人趨炎附勢,老夫瞧著的,卻是風(fēng)雨欲來。如今裴府烈火烹油,萬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紅了眼的小人,正按著腰間的刀,就等咱們行錯(cuò)一步,好將咱們死死拽下去。
謙兒,你切記,為人處世,哪怕積怨仇恨,務(wù)必要留條后路,切莫趕盡殺絕啊。” 裴侍郎一語雙關(guān),眼中盡是無奈。
老人沙啞沉郁的教誨在馬車內(nèi)沉沉落下。
裴廣謙微微頷首,面上一片溫順與恭敬,看不出半分異樣,然而他卻在此時(shí)極其自然地遞上了一柄溫柔刀。
“父親訓(xùn)誡的是。如今眾目睽睽,各方側(cè)目,廣謙自當(dāng)如履薄冰,日夜三省,絕不致落人以柄,累及門楣。只是……” 裴廣謙似有猶豫,“只是益之那里,兒子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謙兒,你但說無妨。”裴明俊說的口干,拿起一杯熱茶,低頭飲著。
“兒子本想替他隱瞞,但事關(guān)重大,今日是再不敢瞞了。”
裴明俊眉頭驟然一緊,沉聲喝道:“出了何事?說明白!”
裴廣謙壓低了聲音:
“昨夜益之憤然離席,我本想去勸他還席,然而竟撞見益之在書齋中吸食 ‘龍香膏’,我當(dāng)即勸阻,誰知益之成癮之深,威脅我在您面前隱瞞此事,否則……就……唉,且不論那龍香膏一匣價(jià)值千兩,我擔(dān)心一旦吸食成癮,益之的身子扛不住啊,他如今連書齋的房門都不出,父親……” 裴廣謙的語氣極盡坦誠與沉痛。
“這個(gè)畜生——!”裴明俊聽罷,胸口劇烈起伏,猛地一巴掌拍在馬車的木幾上,青瓷茶盞震得轟然碎裂。
“枉費(fèi)老夫這一片苦心!拿熱臉去替他求活路,他卻自甘下流,去沾染那等無藥可救的毒物!”
裴明俊氣得老臉通紅,眼中滿是暴怒。他狠狠一拂袖,咬牙切齒地冷笑數(shù)聲:“廣文館生……這等天下清流向往之位,他配嗎!他根本不配!”
裴明俊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胸中翻涌的氣血,可眼底的失望與殘酷卻再也藏不住。他看著眼前進(jìn)退有度、委屈的長子,長嘆一聲,愧疚地握緊了裴廣謙的手:“難為你作為兄長,還要受制于他。如今益之越來越放肆,看來,若是再留他在府中,遲早要生事端。”
聞言,廣謙收斂了神色,低頭唏噓地規(guī)勸著 “父親息怒,益之尚且年幼,心性未定,縱有千般不是……您千萬莫要?dú)鈮牧松碜印?
車窗外,興慶宮已近在眼前。裴廣謙望著即將敞開的宮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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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阮卿竹額前的發(fā)絲被徐徐夜風(fēng)吹著,藥浴的余溫令她身體依然暖和,她逐漸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何時(shí)與他并肩坐在書齋的屋頂,然而與之前不同的是,他衣冠齊整,而她則被他的貂皮大氅裹著。
頭頂,一輪滿月高懸,眼下望去,書齋漆黑的院落深不見底,讓人不敢輕舉妄動(dòng)。
“你帶我上來這里做什么?”她狐疑的看著他的臉,此時(shí)的裴益之,一改昨日的放浪模樣,整齊束發(fā)的頭冠下面,是一張極其俊朗的面孔。
“你睡了很久,阮姑娘,” 他望著遠(yuǎn)處,聲音卻格外溫柔,“你知不知道私闖吏部侍郎官邸,一旦被抓,無需送官,便可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