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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內間夏芙已昏昏沉沉睡過去,外室暖爐子旁,周氏與四太太抱著孩子,仍心有余悸。
胎位不正,一個不慎便是一尸兩命,周氏想起來此刻仍心頭直跳,狠狠責了四太太一眼,“好端端的,怎么就讓她出門去了,今日天氣也不好。”
四太太愧疚難當,看著她懷里的孩子,哽咽道,“是佑兒無狀,原也只是伴著她在后廊子走一遭,孰知便出了事。得多虧了明昱帶來的穩婆,成功將胎位轉過來,否則芙兒還不知要受多少罪。”
那兩名穩婆方才周氏見過,是京城國醫堂的人,大抵是程明昱收到夏芙早產的消息,臨時自國醫堂請來的,幸在他來的及時,若是遲一些,后果不堪設想。
不一會里間傳來動靜,夏芙想看孩子,周氏忙將孩子抱過去給她瞧了一眼,
“很好,我與你婆母在這看著呢,不會有事,你安心歇著。”
夏芙得知女兒一切都好,徹底昏睡過去。
頭胎生產,消耗不小,足足睡了一夜一日方醒。
睜開眼已是八月十六傍晚,周嬤嬤見她醒了,趕忙送來一碗溫湯,
“這是老太醫交待的藥湯,醒來必須喝了,除惡露的。”
夏芙稍稍撐著床榻坐起,靠在引枕慢慢喝了,隱約聽見周氏的嗓音,她迷糊道,“大伯母也在?”
“在呢。”周嬤嬤替她拭了唇角的水漬,笑著道,“從晌午起,一直在這邊陪著大小姐呢。”
提起女兒,夏芙神色變得柔軟,“快些抱來給我瞧瞧,我還不曾好好看過她呢。”
周嬤嬤扭頭朝文寧擺手,示意她去抱孩子。
等候的間隙,夏芙見周嬤嬤神色疲憊,愧疚道,“多虧了您,忙里忙外的,快累壞了吧,我既醒了,您快些去歇著吧。”
“老奴累什么,辛苦的是您。”回想生產的兇險,周嬤嬤心里仍惴惴的難受,“也虧得家主來的及時。”
提起程明昱,夏芙微微一怔。她原只當昨夜之事是場幻覺,聽嬤嬤這話,方知他當真來了弘農,還進了產房。恍惚間記起自己將那只手咬得不成樣子,急聲問,“他走時,嬤嬤可瞧見了?人還好么?”
“并無大礙。”正要說著,那廂周氏親自抱著安安過來,一面逗安安,一面朝夏芙笑道,“芙兒,你可真是勇敢,生下這般漂亮的孩兒,你瞧她,多像你。”
周氏把孩子抱來床榻邊,交給夏芙瞧,夏芙迫不及待伸手來抱,周氏沒肯,逕直擱在床榻邊,扶著襁褓一角,“不許抱,不許勞神勞力,你看看就好。”
夏芙只能側過身,俯身托腮打量襁褓里的小寶兒,小寶兒微微睜開一線眼,小嘴蠕動著,嫩生生盯著她看,雙拳拽得緊緊的,模樣笨拙極了,煞是可愛。
“真好看。”
像家主。
夏芙先是一喜,轉念想起程明佑,擔心道,“二爺見過孩子嗎?”
長得這般像程明昱,莫不是一眼能看出來?
周氏跟周嬤嬤交換了眼色,周嬤嬤毫不避諱道,“沒讓見,不過二爺也沒過來瞅。”
不是自己的孩子,程明佑當然沒興趣瞧,他更關心夏芙的安危。
周氏知道夏芙擔心什么,“放心吧,剛出生那幾日都像爹,長著長著便像娘了,娘親這般貌美,安安聰明,一定會照著娘親的模子長,小安安,你說是不是呀?”周氏輕輕撫了撫小安安的臉頰。
小安安還真有模有樣朝他點了頭。
將眾人均給逗笑了。
“安安是家主取的名么?”夏芙掀簾問道。
周氏目光仍落在小孫女身上,“是,亦安,程亦安。”
夏芙念著程亦安三字,目光挪至女兒身上,眉梢漸漸染了笑。
亦安好,她就盼著她一生喜樂平安。
不一會,外頭傳來程明佑的嗓音,周氏立即收斂神色吩咐周嬤嬤將孩子抱去隔壁,隨后起身往外走來。
程明佑手里不知提著什么,見周氏從里屋出來,微微錯愕,“大伯母,您來探望芙兒么?”暗想這位大伯母對芙兒關照得過于勤勉了。
周氏當然猜到他想什么,神色平和道,“是,當初兼祧一事也是我做的主,我有義務看顧芙兒與孩子。”
程明佑聽自己母親提過,人選是母親與周氏共同挑定,聽了周氏這話,自然不大自在,不過面上卻道,“得您看顧,是我與芙兒的福分。”
周氏看著他手里熱騰騰的油紙,問道,“你手里拿著什么?”
程明佑笑道,“我聽說女人產后得多吃雞,芙兒過去愛吃一口荷葉包雞,我便自街上給她買了來。”
周氏又笑又愁,“你心意是好的,只是外頭的雞,可比不得家里的好,我這就吩咐廚房給芙兒做幾只荷葉包雞來。”
也不好多留,說完便先邁出門,程明佑目送她幾步,快步折進來,“芙兒,你醒了嗎?”
夏芙方才已將二人對話聽了個干凈,這會兒目光落在那只包雞上,露出笑容,“辛苦二爺了,你用過晚膳了么?”
“我用過了,這是給你捎來的,怎么樣,吃一點?”
迎上程明佑灼灼的眼神,夏芙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我嘗一口。”
秋蕖立即送來一個碟子,程明佑先將荷葉包雞擱上去,凈了手后親自來為夏芙撕包雞,他要喂夏芙,夏芙自然沒讓,抬手接過來,小咬一口。
只可惜,這一年來,她被長房天南海北的廚子給養刁了嘴,街上這些粗糙的手藝已難以入眼,不過仍是滿足地笑道,“很好吃。”
“那你多吃些。”
“就是有些膩,二爺替我吃了吧。”
程明佑見她眉眼虛弱,自然也不好強求,陪著吃了幾口,吩咐人撤下去,打量她精神氣不大好,一面想起她為旁的男人生孩子遭這么大罪心里難受,一面思及因自己之故驚了她的胎,又頗為自責,“芙兒,什么都別想,好好養身子,你放心,我會將孩子視為己出的。”
到了翌日,程明佑還真給孩子買了些玩具來。
他越好,夏芙心里越愧疚,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好在國子監那邊很快來信催他,程明佑晃了晃手中的文書,朝夏芙苦笑,“芙兒,我得回京了,我盡可能每隔半月回來看你一次。”
夏芙心情五味雜陳,“沒事的,有婆母照料我,你放心。”
到了夏芙要安寢的時辰,程明佑不好久留,下意識往床榻看了一眼,夏芙余光察覺他的眼神,也面露尷尬。
程明佑訕訕地揉了揉眼,“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誒,好。”夏芙抬起眼,目送他離開,慢慢靠在引枕。
兼祧已成定局,孩子注定要記在四房,愧疚已無任何意義,她也好,程明佑也罷,必須學著面對。
程明佑邁出東次間,聽見孩子在哭,便往西次間看了一眼。
文寧與乳娘正在哄著,秋蕖立在門口,見他看過來,忐忑屈膝,“二爺?”
程明佑不熟悉文寧,還能不熟悉秋蕖么,秋蕖明顯有些心虛,他蹙著眉道,“將安安抱來給我瞧瞧。”
秋蕖面露為難,“小小姐她正哭著呢。”
程明佑深深看著她,神色不動,秋蕖便緊張了,不知如何是好。
周嬤嬤聞訊自東次間跟出來,看秋蕖臉色不對,喝了一聲,“二爺看望孩子是正途,還不快些將姑娘抱出來給二爺瞧?”
周嬤嬤深知越攔著越會叫程明佑起疑,于是給秋蕖使眼色,秋蕖鎮定下來,沖程明佑笑道,“奴婢這就去抱來。”
“不必了,我親自去看她。”程明佑大步踏進西次間。
乳娘正抱著孩子在哄,見了他連忙屈膝。
程明佑隔著三步遠,沒再往前。他隱約看見孩子臉蛋小小的,眉目間依稀有些夏芙的影子,心底的酸楚便止不住地漫上來,若是他的孩子該多好,可惜不是。
到底沒過去細看,轉身離開。
翌日清晨,程明佑回了京城,接下來周氏與四太太輪番照顧夏芙坐月子。
程明佑不在府上,大家都自在,周氏大半日都在這邊,陪著夏芙嘮嗑,看著她習字溫書,逗逗孫女方離開。廚房更是換著法兒給她做吃的,烤的酥嫩乳鴿、燉的爛爛的黃芪枸杞烏雞、各色魚湯,人參燕窩更是從不間斷,不知砸進去多少銀子,兩月過去,將夏芙氣色養得水嫩如初。
“大伯母,您能來看我便很知足,總是這般為我花銀子,我心里過意不去。”
“不是為你,是為安安,安安是我的嫡親孫女,我能委屈了她?你吃的好,安安自然也好。”夏芙每日里喂一頓奶,不全交給乳娘,這樣既能享受親自喂養孩子的樂趣,也不拖累身子。
當初選了程明昱兼祧,就該料到長房不會撂下孩子不管,圖的也是這些。只是如今程明佑回來,讓一切變得尷尬罷了。
這兩月里夏芙也沒閑著,將原先那冊醫書定稿,吩咐文寧送去給老太醫做最后的校對。
文寧回來便告訴她,“老太醫眼神不大好,說是得費一些功夫,讓您稍待。”
“我不急,讓老人家慢慢看好了。”后又吩咐人給老太醫送些禮品,老太醫倒也笑呵呵收下了。
到十月二十左右,程明佑來信,叫她回京,趕巧周氏也提起此事,“下月是程家亞歲宴,今年亞歲宴在京城舉行,我要回京了,芙兒,要不,隨我一道回京吧。”
最終夏芙和四太太商議,決定十月底,隨周氏搬回京城。
周氏的馬車寬大,路上四太太,夏芙和安安一道擠在她馬車里,既暖和又熱鬧,兩個月的小安安依舊睡得時候多,只偶爾伸個賴腰,沖大家伙笑一笑,那模樣別提多水靈了,像極了夏芙,惹得周氏捧著她小腦袋瓜子,親個不停。
清晨出發,一路有說有笑,下午申時抵達京城西門口,程明佑得信,早早在城門口候著,接了她們回府,京城南府地窄人稠,各房之間挨得極近,夏芙回來的消息當然瞞不住。
馬車行至四房照壁內方停下,夏芙由文寧攙下車來,一眼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照壁下。只見她一身海棠紅的對襟厚褙,外罩銀紅披風,頭戴點翠鳳釵,端的是神采飛揚,不是孟氏又是誰?
“孟姐姐!”
孟氏立即迎過來,將她摟在懷里,狠狠捏了捏她臉頰,“你總算回來了,我得知明佑活著回來,為你高興了好幾日,這下你們夫妻總算團圓,你也不必形單影只。”
夏芙聞言一時不該如何回話,只笑著岔開話題,“你家哥兒呢,怎么不見抱來?”
孟氏的兒子比安安大上半歲,如今有七個月大了。
孟氏嗔她,“急什么,外頭風大,沒捎來,等你安頓好,我自然把孩子抱來給你瞧的。”
“對了,怎么聽說你與明佑收養了個孩子?”
四太太提前回過一趟京城,事先將消息放了出去,好叫大家心里有數。
夏芙倒是早就想好了說辭,
“你有所不知,明佑回來,我與婆母自是萬分高興,便去佛祖跟前謝恩,西山寺的大師說這是聞所未聞的喜事,這樣大的一樁功德,得好好還愿才成,婆母問如何還愿,大師指了明路,只說是恩情相抵,一恩還一恩,吩咐我們夫婦去慈幼局收養個孩子,還別說,真叫明佑給挑了個合眼緣的孩子,那孩子像我,便認了下來。”
這一通說辭有理有據,倒難叫人起疑。
“丫頭在哪,讓我瞧瞧。”
“睡下了,趕明再瞧吧。”
另一邊,府內其余女眷均來迎周氏,孟氏又趕過去給周氏和四太太請安,一行人熱熱鬧鬧的至天黑方回房。
京城的秋香苑可沒跨院給程明佑居住,西次間要給乳娘與安安,一時挪不出旁的地兒,周嬤嬤的意思是讓程明佑睡前院書房,程明佑倒也無異議,這一夜舟車勞頓,自然無話。
周氏回京不是小事,長房這邊由三奶奶楊氏操持了家宴,為她老人家接風洗塵,周氏心情不虞,匆匆吃過幾口便離席,后又沐浴更衣,回到東次間坐著,問道,
“家主歸家了嗎?”
老嬤嬤進來答話,“還沒呢,前日去了西京,說是今日夜里趕回。”
周氏按著眉心坐在羅漢床假寐,“他回府便請他過來一趟。”
“是。”
程明昱在夜里亥時初刻回到程家巷,進門自然是來給周氏請安。
周氏聽得腳步聲,抬眸看去,正見一道頎長的身影繞過屏風而來,身上仍穿著官袍,眉目清冷依舊,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給母親請安,母親一路辛苦了。”
周氏指著自己身側,“坐下陪我說會兒話。”
“是。”程明昱來到她下首圈椅落座。
周氏先談起正務,“我回來的路上怎么聽說,明月公主抵達了京城?”
程明昱頷首道,“沒錯,人是前日到的,陛下已下旨在冬月初六設宴,款待明月公主。”
“她是何來意?”周氏不大放心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