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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抵是今夜將人氣得比較狠,夏芙覺著程明昱的眼神比往日多了幾分銳利。
即便朦朦朧朧瞧不清,黑暗里那股逼人的架勢做不得假。程明昱第一回 在這種事上有了情緒,要將那股子氣撒在她身上似的,夏芙驀然有這樣的感覺。
無妨,比起抄寫課業,這等懲罰她承受得住。
只是夏芙如今也漸漸摸準了程明昱的性子,他不喜旁人碰觸,不喜旁人過于親近,任何靠近之舉于他而言均是冒犯,不過這份“冒犯”,放在旁人身上興許會惹來生氣惱怒,程明昱不同,他大抵是不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更多的是不適甚至無奈,無奈過后便是縱許或退讓了。
而這恰恰是“哄”他或叫他消氣的好法子。
過去,夏芙習慣了他的居高臨下,習慣了拽緊床褥來防止自己被撞得過歪,今日她便大著膽子,緩緩伸出手如藤蔓一般攀住了他修長的手臂,隨后死死閉上眼不管了。
她這一舉動顯見叫程明昱呼吸一窒,他喉結深滾,視線朝她投過去,只見她嬌靨靡麗,如一條擱淺在岸灘的美人魚,緊緊拽著救命稻草。
喉嚨深滾上來的熱浪牢牢攫住他的呼吸,此舉恰如兩個機括讓銜接更為牢實,更便于他施為。
自然不會覺得唐突。
窗外的雨驀地停了,云破月出,雨霧漸漸消退,吱呀聲伴隨秋蛩啾啾的鳴叫,溶溶地滲進夜河深處,在池面漾起細碎的漣漪,又悄悄散作滿塘的月華。
程明昱離開在夜風最盛之時,眼看夏芙掙扎起身相送,他立在簾外一面整衫一面輕聲道,“歇著吧,外頭風大,莫要著了涼。”聲線殘存一絲未褪的暗啞。
夜風輕輕拂動簾帳一角,那將未散的旖旎給裹了出來,兩人隔著簾紗說話,平添幾層曖昧。
夏芙渾身懶怠著實動彈不得,便依依倚著引枕,“家主慢走。”
末了,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問道,“您明夜還過來么?”
這月論理定在十三至十八六日,偏巧當中缺了三回,今夜算是補一回,那明夜與后夜還補么。
程明昱將胸前衣襟捋平,毫不猶豫給了她懇切的答覆,“還來,將日子補齊。”
也就是說這月要來到二十一。
夏芙滿意了,緩緩躺下。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程明昱回到書房,匆匆沐浴,又料理一番文書,方落枕。
寂靜的深夜,手臂火辣辣的痛感灼著肌膚,清晰地提醒著它的主人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無奈搖頭,只得尋來夏芙送來的藥膏,涂上過后,手臂冰冰涼涼,這才安然睡下。
離開兩日,白日固然是忙的,年輕的家主一襲月白長衫,身姿挺拔如松,孑然立在議事廳,游刃有余料理各處檔口的族務,前一個上來問得是通州碼頭的出貨賬目,后一個提的是戶部互市要的那批麻紗,還有人匆匆捧著一匣子賀禮擠過人群,請程明昱過目這份送去京城陸國公府給老太君賀壽的松鶴綿延圖,是否宜當。
程明昱閑庭信步,手不撥算,目不觀書,好似有一顆天然比別人博聞強識的腦子,思緒總能靈活而無錯漏地穿插于不同的族務中,分門別類,條清縷析,四兩撥千斤般將事務料理得井井有條。
舉止投足溫潤矜貴,無半分傲慢,卻是從容地仿佛世間萬物乃他掌中一局閑棋。
叫人嘆為觀止。
這是富可敵國的程家掌門人,受萬人敬仰的世家魁首。
午時正,族人散得差不多,程明昱招來幾位府寮用過午膳,又議起漕運一事,原來案子查清楚了,所謂漕河淤堵乃人惡意為之,那些疏通泥沙的河工更是無辜喪命,皇帝下旨,交予他全權料理,然太后那邊卻遣了一位內使來,明是督查,實是意在將案情進展掌握在自己手中。
程明昱既要查案,又不能涉入黨爭,好比帶著鐐銬跳舞,殊為不易。不過程家歷代家主應對此類局面已積攢了豐富經驗,程明昱自小耳濡目染,處理起來亦是信手拈來。
太后的人自然要對付,但不能是他出頭,先撒手,讓他們鬧上一鬧,他再去收拾局面。
是以他昨夜回了弘農。
“盯著各處,有動靜報與我知,過兩日我再去泰州。”
說完,他將人打發,靠在一側圈椅,翻起盧老爺子新寫得幾卷經書來。
沈青進來,見他還有閑情逸致看書,頗為不滿,挪來一個錦杌,在他跟前落座,
“你倒是好雅性,鉆研起老師的經書來,你可知老師為何躲去金陵?”
程明昱目色落在書卷,神情專注,絲毫沒把沈青的話當回事。
沈青顯見熟悉了他的作派,也不作理會,自顧自說道,“太后最近在朝中鬧得厲害,漕運過去的掌官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太后母族利用漕運不知榨取了多少國帑,這次鬧出來,老人家很不高興,藉著金山堡一役的舊事在朝中做文章,暗指陛下言而無信,有意廢太子,動搖國本,老師在翰林院任職,既要扶保正統,又要顧念天下蒼生,夾在當中為難,這才躲去了金陵。”
程明昱看完那一小節,合上書冊,抬眸覷著他冷笑,“你不是來我族學躲懶來了,怎么成日里為朝事殫精竭慮,如此惶惶不安?”
沈青還就不服他這番埋汰,昂揚地往后靠在坐幾,豪邁道,“范仲淹夫子說了,‘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我沈某當朝進士出身,深受國恩,身雖在杏壇,心長系黎元,有何不可?”
“嗯。”程明昱神色毫無波瀾,只悠悠地在身側高幾處一疊折子中,抽出一封遞到他跟前,
“沈夫子既心憂天下,何以半夜攜三兩學生去酒肆里放浪形骸,這是為人師表?”
不消說,定是有人告狀告到程明昱這來了。
沈青氣笑,不吐不快,“弘農不比嵩山書院熱鬧,那書院外面有一條煌煌街市,吃喝玩樂應有盡有,我在這你府上雖吃穿用度精細,到底缺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這不,偏你家族人有幾個十分有眼力勁的,昨夜便攜我出去過過嘴癮,不算過分吧,子昭?”
當然不算過分,所以程明昱也沒過于苛責,只是該敲打的也得敲打,“喝酒可以,狎妓不成。”
沈青臉一紅,輕咳一聲,別過臉去不說話了。
半晌揉著眉心,“放心,在你這程家堡,我不會失了分寸。”
沈青骨子里便是一浪蕩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偏又自負才華,乃家中么子,無拘無束慣了,叫他安安分分成親生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你父親得知你在我府上,給我送了一份厚重的土儀,叫我管束于你。”
沈青聞言彈跳般起身,一瞬避去數步遠,拿扇指著他,“程子昭,你若敢聽我父親指派,我明個兒就走。”
程明昱見不慣他這副輕浮作派,一字一句批評他,“何為師?學為人師,行為世范,沈夫子當約束自個的言行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