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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祁銘當(dāng)場斃命, 斷了聲息，沒有任何回生轉(zhuǎn)圜的余地。

祁霆望著祁銘死不瞑目的一雙眼睛，怔然很久, 最后用盡力氣抬手，拂過祁銘的眼皮, 將他眸底凝著的不甘與怨懟悉數(shù)掩去。

周遭一片闃靜，直至崔氏隱忍的泣聲慢慢揚(yáng)高, 才將祁霆放遠(yuǎn)的思緒喚回。

他默默起身，眼神直直望著天，腳步緊接一個踉蹌, 身子不穩(wěn), 頹然朝后方栽倒下去。

瞿涯眼疾手快, 奔過去將人攙扶住, 又小心將人原地放倒，出聲相喚。

青鳶也滿目擔(dān)憂地湊到近前。

可無論兩人如何出聲, 都無法將人喚醒, 于是不得不請來寺中醫(yī)僧來診。

診脈過后, 醫(yī)僧言道，國公爺是心緒郁結(jié)，驟然一發(fā), 堵了胸臆, 加之身體本就虛弱, 這才失了意識, 陷入昏迷。

醫(yī)僧幫忙喂服了護(hù)心湯藥，確保國公爺暫無性命之憂，眾人都松了一口氣。

從祁霆歇息的房間退出來后，青鳶、瞿涯還有祁羨開始商量后續(xù)事宜。

祁霆是青鳶生父, 眼下寺中眾人誰也不及青鳶與國公爺?shù)年P(guān)系親近，故而后面到底是將人帶回京城診治，還是繼續(xù)留在寺中養(yǎng)疾，瞿涯與祁羨決定一切聽從青鳶的意思行事。

青鳶一時拿不定主意，將決定權(quán)交給祁羨。

祁羨沒有客套推脫，只想盡快將安排落實，他拿定主意，將祁霆暫時安置在寺院調(diào)養(yǎng)，待其身體恢復(fù)些，再將人接回京城。

體弱之人不宜連日奔波，這是當(dāng)下最為妥當(dāng)?shù)霓k法。

青鳶自是沒有異議，瞿涯更沒有別的話說。

至于祁銘，人已死，但尸體總要處理。

青陽山莊的姜埃主動提出想要帶走祁銘的尸身，回去也算是對師父有個交代。

瞿涯瞥了眼角落里草革裹著的，已經(jīng)涼透的尸體，問：“你確定，這算是個交代？”

祁銘畢竟是莊主傅砷的親子，此番青陽山莊折損多半門徒，再加上這一筆血帳，真不知傅莊主打算如何計較。

姜埃卻面色平靜回：“師父的確命我們，竭力相助公子成事，但還有最關(guān)鍵的一條，便是無論面對什么境況，保全夫人的安危都是我們青陽山莊弟子的首要任務(wù)。故而，當(dāng)公子決定以犧牲夫人性命為成事的代價時，我們的立場自然隨之改變。”

青鳶這才明白過來，為何姜埃會在關(guān)鍵時刻改變立場，選擇與瞿涯聯(lián)手。

此舉，他非但不是背叛師門，相反的，他在極力盡忠。

在傅砷心中，昔日的愛人遠(yuǎn)比未見過幾面的親子分量要重。

若不得已，必須舍一保一，他會沒有任何猶豫地選擇崔氏。

而祁銘，被生父拋棄，又被養(yǎng)父所殺，一生極力自我證明的執(zhí)拗就像是個笑話。

青鳶又問：“那崔氏呢，你也想帶回青陽山莊？”

后續(xù)怎么安置崔氏，青鳶一直沒有想好。

國公府出了這么大的亂子，祁銘的人不止占了清音寺，在京更是與康王一黨有所牽連，雖崔氏一介婦人沒有參與什么，可畢竟身份特殊，是放是留，各有麻煩，都不好說。

姜埃回道：“我當(dāng)然是想，但走不走，還要看夫人自己的意愿。”

話落，幾人目光一齊看向守在祁銘身邊，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崔氏。

曾經(jīng)的貴婦光鮮全然不再，只余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死寂無光。

誰又能說，她不是個可憐人呢？

自祁銘身死，崔氏就一直這樣一言不發(fā)地守在祁銘的尸身旁。

期間，尸身被人處理轉(zhuǎn)移過兩三次，她不吵不鬧地也跟著換地方，依舊什么也不說，只呆愣愣地干坐著不動，目光放空。

祁銳實在看不下去，過去勸說了兩次，任他嗓子都哭啞，崔氏仍沒有丁點反應(yīng)。

她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什么也聽不進(jìn)去，什么也看不到了。

青鳶悵然收回目光，面對著姜埃開口：“依我看，她應(yīng)當(dāng)不想跟你走。”

姜埃也將崔氏的狀態(tài)看在眼里，嘆口氣說：“方才夫人拼了命想為狄國公擋刀，大家都看在眼里，眼下狄國公昏迷不醒，夫人一定是放心不下的。若她不想跟我走，不如暫時留在寺院，既遠(yuǎn)離京城是非之地，行跡也在眾位的可控范圍內(nèi)。”

青鳶做主答應(yīng)：“將崔氏留在寺中吧，父親醒后，大概也會有話對她說。”

瞿涯若有所思看了青鳶一眼，這是她第一次提及祁霆時，主動用了“父親”這個稱呼。

經(jīng)此一事，他們都了解到，祁霆表面的淡漠薄情都是刻意偽裝出來的，他有苦衷，更早有保護(hù)青鳶的心思，并非自私自利，棄親女發(fā)妻如敝履之人。

或許早年間，他在族親長輩施加的壓力下，的確更期盼嫡子的出生。

但十多年后，在得知自己有個親生女兒流落在外，受盡苦楚時，他與趙云妃一樣，都是痛心后悔，想要盡力彌補(bǔ)的。

如若不然，他怎么會費心籌謀，為青鳶爭取出逃的機(jī)會，而后一人獨留，面對險境呢？

有些話，無需面對面說清，只看對方做了什么，便能更直接地將人看清。

青鳶向來心思細(xì)膩，旁人能察覺到的，她一定早早深刻感受過。

一旁的祁羨也聽清了那兩個字，他面上沒有多作反應(yīng)，但心里是欣慰高興的。

青鳶選擇釋然與諒解，這遠(yuǎn)比痛恨一個人而后成功報復(fù)過去，要輕松得多。

姜埃又開口道：“夫人留下，但公子的尸身我還是要堅持帶走。眼下，除了青陽山莊，世上何處能有公子的容身之地？哪怕公子已成了死人。”

青鳶想了想，啟齒：“如此也好，我無異議。”

說完，她看向瞿涯和祁羨，兩人也都點了頭，誰也不想再去與一個死人為難。

姜埃一聲嘆息，默默走到崔氏身旁，俯身恭敬地與她說了什么，音量很低，身后的人是聽不到的。

只見崔氏聞言，怔然一頓，搖了搖頭，之后沒有再給更多的反應(yīng)。

姜埃再次低首說了什么，又抬手向旁指了指。

崔氏眼眶發(fā)紅，欲言又止，最終極緩地點了頭。

……

姜埃走前，與青鳶單獨碰了一面。

青鳶大概猜出對方找自己要說什么，會面后，見對方三緘其口，便主動開了話頭：“是易塵有話，叫你代傳給我？”

姜埃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詫異自己這么輕易就被人看穿。

但他又搖搖頭，否定道：“不是師弟叫我傳話，是我有話想對你說。”

這回輪到青鳶訝然了。

他們倆可沒有私下對話的交情，又想到先前被他放狗追趕的狼狽，算是有仇還差不多。

青鳶睨眸道：“有話就請直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