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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邢立驍從小就有點別人家孩子的意思的,自從上學,成績就沒下過年級前三,中考更是不出意外地考上了縣一中。
那時候,人人都說他是未來的大學生。
聽說當初他輟學,一中的老師還來了幾次東平村,為了勸他回去繼續讀書,還跟學校申請了補助。
為此,連他爸都有點猶豫,要不要出手干預,跟他那些債主談談,至少把利息給他免了,或者降一些,不要算復利。
但東平村不是以宗族為主的村子,那些全村一個姓的,規矩雖然多,可族里要是能出一個讀書苗子,村里說什么都會幫一把。
東平村因為混居,是沒有這觀念的,尤其邢立驍親爹還是知青,母親這邊的長輩又都死絕了,在村里早沒牽絆。
萬一現在給他行方便,允許他參加工作再還債,可他去了大城市后就反悔了,再無音信,村里那些人借出去的錢怎么辦?
說到底,也是他親爹太狠了,連親兒子都能不管,村里那些借錢的人,實在很難相信他考上大學走出去后,還會回來還債。
所以到最后,他爹也沒伸手幫忙。
邢立驍輟學以后,就再沒人拿他當別人家的孩子了,甚至很多人看不起他窮,背著一身債。
他們這些生活在他光環下的人,也終于有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直到近幾年,邢立驍日子越過越好,他爸又念叨起來,總讓他跟人學一學。
蔡志剛從來都把這種話當成耳旁風,在他看來,邢立驍是能賺錢,可有錢不如有權,平時他們碰面,邢立驍不還得笑著給他分煙嗎?
他爸今年才五十出頭,至少還能在這位置上干十年,等他爸退了,李愛民升上去,他接李愛民村主任的位置總沒問題吧?
這世道就是這樣,有本事的不如會投胎的。
不巧,他就是那個會投胎的。
結果現在告訴他,邢立驍親爹疑似發達了,他這顆心啊,就跟浸在了檸檬水里一樣,酸得很。
不止心里酸,蔡志剛說出來的話也滿是酸意:“就算寄件地址填的是政府家屬院,也不代表邢立驍親爹在政府工作吧?”
雖然他沒腦子,但也知道這話說不過去,頓了頓又說,“也許,他爹只是在政府單位家屬院看大門?”
李愛民聞言,側過頭默默翻了個白眼,心里又罵一聲蠢貨。
蔣學兵一走十幾年,對邢立驍母子不聞不問,要是混得不好,他能有臉寫這封信?既然寫了,就說明他混得不差。
少說也是個基層干事。
但蔡志剛又不是他兒子,他沒什么教導的心思,更懶得跟蠢貨多說,只道:“既然整理好了信件,就早點把通知發了吧。”
察覺出李愛民不想搭理自己,蔡志剛暗暗咬牙,磨蹭好一會,才拿著信件去廣播室。
發布通知過程中,還故意漏了邢立驍。
但村委外面馬路上就有一個喇叭,蔡志剛發布廣播的時候,李愛民坐在辦公室里豎耳朵聽著呢。
他發完通知一回來,李愛民就問了起來,蔡志剛沒辦法,只好打哈哈說:“我這不是想到他在山上嗎?離得遠,就算通知了他也聽不見,就說晚點把信給他送去。”
李愛民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就是因為嫉妒,不想把信給邢立驍嗎?
這會他提出來,蔡志剛倒是不會再動歪心思,但他還想知道信里寫了什么,哪能真讓蔡志剛真把信給人送到家,便說:“他媳婦又沒上山,你發通知,讓他媳婦來拿信也是一樣的。”
蔡志剛也不是真心想把信送上門,便拍馬屁道:“還是主任你聰明,我現在就去補通知。”
說完忙不迭回了播音室開機器,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說:“各位村民請注意,各位村民請注意,現發布一則通知,信件未取的還有邢立驍,邢立驍本人或家屬聽到,請盡快來村委辦公室取信。”
……
因為上一輩受教育的不多,所以蔡志剛不僅要負責通知村民取信,還要給他們讀信。
他是很不耐煩這工作的,但他爸覺得他性子太浮躁,又考慮到村里干部都是通過選舉產生,而這工作雖然瑣碎,卻很適合積攢威信,就把他釘在這崗位上了。
也因為這樣,那些不識字的拿到信后不會直接回家,而是留在這里,等蔡志剛讀信。
等待的過程中,他們也都不閑著,會湊在一起炫耀子女,這個說我孩子收入過千了,那個說我孩子隔三差五寄東西回來。
而最終目的,就是想讓其他人都知道,自己子女不僅孝順,在外混得也好。
但今天,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蔡志剛桌上那封滬市來信吸引,不僅忘了炫耀子女,還討論得熱火朝天。
“蔣學兵混得不錯啊,都住進政府家屬院了,他不會當上干部了吧?”
“當上干部也是個白眼狼,當初邢麗云對他多好啊,還給他生了兒子,結果政策下來,他拍拍屁股就走了,這么多年一封信都不寄回來,狠的喲!”
“你們說,他為什么突然寄信回來?”
“誰知道……”
幾人正討論著,有眼尖的看到余蘭英走進來,連忙咳嗽一聲,并大聲笑道:“蘭英,你來拿立驍的信啊?”
余蘭英當沒聽到他們的議論,應和說道:“對。”
“來來來,信在這里。”有人拿起桌上的信,交到余蘭英手上,又指著桌上一張表單說,“你在上面簽個名,或者畫個圈就行了。”
余蘭英按照對方說的簽名,再起身時拿起信件,似是在看寄信人信息。
自她進來便不再說話的幾人中,有人沉不住氣問:“蘭英,你知道這上面寫的寄信人是誰不?”
信封上的地址是余蘭英根據前世記憶寫下,再讓邢立驍謄抄的,她自然知道蔣學兵是誰,但這會她裝傻說:“是誰?”
“你公公啊!”
一聽她們的對話,其他人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道:“他一走這么多年沒音信,現在突然寫信回來,說不定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