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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恪第一次見到李憫,是在他十七歲那年的盛夏。后來他無數次回想那個午后,都覺得那一天的陽光里浸著一種宿命般的金色,像一匹精美的綢緞,從天堂的織機上垂落下來,將人間裹挾進一場盛大而靡麗的劫數。
他在那年三月收到母親一句簡短的信息,只一句——你父親的私生女,已接回家中,是你奶奶的意思。
他對這件事本就興趣缺缺。傅家枝葉龐雜,父親傅啟明在外頭的風流債從來不少,母親陳婉清是名門出身,眼界手腕皆有,對這種事的耐性早被磨成了淡漠。能讓她特意發信息來的,想必在奶奶那里受了不少氣。但傅承恪只是已讀不回,繼續埋頭準備A-Level的考試,六月中旬參加完最后一場考試之后又跟幾個同學去了一趟南法,直到七月初暑氣最盛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搭了越洋航班回來。
那年的夏天熱得不講道理。他從機場出來的時候,一落地就是滿身黏膩的汗。長途飛行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家里派了司機來接,老陳一邊開車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半年家里的事——太太把花園重新修了一遍,老太太前陣子得了重感冒現在已無大礙,二少爺期末考試又拿了倒數,太太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傅承恪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將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他靠在座椅上,偏頭去看車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車子從高速下來,拐進市區的時候,路兩旁的法國梧桐連成綠色的拱廊。那些樹都有些年頭了,枝干粗壯,樹皮斑駁,葉片密密匝匝地迭在一起,把午后的日光篩成滿地碎金。但這綠意并不讓人覺得清爽,葉子是近乎發黑的墨綠,表面覆著一層薄灰,憔悴至極。空氣里的熱浪一層一層地涌過來,路面上的瀝青被曬得泛著油光,遠處的高樓在蒸騰的暑氣里微微扭曲變形。傅承恪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熱風立刻裹著知了的嘶鳴灌進來,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他又把窗關上了。
傅家坐落在舊時法租界擴出去的界面上,是民國時期的建筑。灰白色的洋樓掩映在法國梧桐的濃蔭里,爬山虎從墻角一路攀到三樓窗臺,在夏日里綠得瘋狂、綠得貪婪。
他到家時正是午后三點,日頭毒辣得像要把石階曬化。傭人替他開了門,撲面而來的冷氣里混著梔子的甜腥,他隨手將行李箱交給管家老周,想上樓補覺,老周說太太在茶室等他,他腳步一頓,然后走向茶室。
傅承恪在母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修長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態松散而矜貴。
“奶奶呢?不在家嗎?”
陳婉清聽到兒子提到老太太,氣不打一處來,她沒好脾氣地開口:“病剛好就說要去普陀山禮佛,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大熱天的往山上跑,誰也攔不住。”
傅承恪點點頭。
提到老太太,陳婉清想起三個多月前的事,又看看面前這個一臉淡漠的長子,知道他這個脾性,對不感興趣的事從不多問一句。她三月里給他發的那條信息,石沉大海,已讀不回,她便知道他對這個家正在發生的事一概不知,或者說,懶得知道。于是講起李憫的事來。
陳婉清對此很不高興。這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個女人被丈夫的私生子登堂入室都不會高興。但這件事是奶奶做的主——老太太前半輩子雷厲風行慣了,到了晚年突然開始吃齋信佛,一副慈悲心腸,說孩子無辜,傅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母親再有不甘也只能咽回去,在這個家里,老太太的話就是規矩。
父親在外面有人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這種事在他們這個圈子里不稀奇,只是大多數人處理得更體面些。他父親不算不體面,至少在那個女人活著的時候,這件事從未擺到明面上來過。是那個女人死了,這孩子才浮出水面——像退潮之后露出來的一塊礁石,丑陋、礙眼,卻又繞不過去
“叫……什么來著?”他漫不經心地問。
“李憫。”陳婉清說,“跟她那個短命的媽姓。你奶奶倒大度,說姓什么不打緊,橫豎是傅家的人。往后她就住家里了,在二樓客房,你左右在英國念書,一年回來不了幾趟,倒也不必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