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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意送季良意出宮,穿過曲曲折折回廊,走過無數(shù)拱門,這條路在他們來時還漫長而陌生,去時卻快捷得出奇。庭院里的梅花都開了,可惜無人欣賞。行宮外頭,雪已化了大半,袒露出冰凍的土地來,遠山靜臥在天邊,看起來仍像無窮無盡的高墻。
季良意上馬前,他忍不住大喊:一定要回來!
曠野上的風聲太大,季良意同樣大聲回應(yīng):一定!
得意又說:游水!記得!
季良意的眸色一時很深,北方尚很干燥的日光澆灌著大地,季良意的頭發(fā)、空蕩蕩的袍子,皆在風中翻涌,他的手臂很細,叫人看起來單薄得很。他以為季良意只是憂心大營、憂心祁州,憂心那個殘忍的羌韃子,才看起來像是要落淚的樣子,接著男人將他擁入懷中,一言不發(fā)。得意不禁閉上眼睛,感到季良意在他額頭和眉毛上落吻,聽見周圍的軍馬不耐煩地踏著鐵蹄,他凸起的小肚子沒什么避諱,擋在兩人的身體中間。
這之后,士兵們就都上了馬,季良意騎著他的白馬行至隊伍前列,其余的馬匹都嘶鳴著揚起前蹄,此前,沒人敢在首領(lǐng)就位前揮鞭,可等風聲一來,為首的喝聲,數(shù)十匹駿馬便一齊揚蹄,疾馳而去。
狂風肆虐,烈日當空,得意渺小得像草原上的一粒沙子,而愈發(fā)猛烈的大風正打算把這粒沙塵從領(lǐng)地上除去,就他肚子里饑腸轆轆的小人也在蹬腳抗議。得意裹著袍子,站在風里,遠去的身影漸漸變小、變模糊,馬群融入天際邊高不可攀的巨大山體之中,無論如何也分辨不清了,可那一吻里,戀人潮濕溫暖的氣息,依稀還留在他的腦門上。
年邁的宮人舉著斗篷過來,請他回去用午膳。得意抹了把臉,使勁抬高腦袋,朝天邊瞇了瞇眼睛,才巍巍回身,躲進宮墻下的陰影中去。
03
得意知道季良意這一走不會輕易回來,吃過飯就匆匆跑回房間,解了衣裳鉆到被窩里去,企圖拿一下午的睡意糊弄這等待里的煎熬。屋子已著人打掃過,爐子邊上沒有桔皮,小幾表面光潔如鏡。得意抱著季良意換下的衣裳上了床,不準宮人將它們收走。他拉過袍子,罩住臉龐,附著在布料上的氣味沉下來,胯部仍有些發(fā)疼。這樣一閉上眼,季良意就好像還自己身邊似的。就算并不如此,也該似人間每一對尋常人家,丈夫早出晚歸,妻子便在家中織布、到河邊搗衣,看管孩童,喂養(yǎng)院子里的小雞。
等太陽落了山,夜色拉上簾籠,丈夫就推開院門回來,給心上人帶南城的燒鵝,東市烤鴨,北街的春風釀,西巷桂花糕。兩人還住在京城時,得意便是這樣日復一日等候季良意回來的。
回憶與幻想交織著,得意慢慢睡著了,等再睜開眼,雪山早已隱沒在靜謐的夜色后頭,只又圓又亮的一輪滿月懸在天空中心,照亮了山尖上的白雪。行宮里都還亮著燈,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跳下床,急急忙忙抓著袍子跑出去,正好撞倒了要去叫醒他的宮女。他等不及她慢慢爬起來,扶人時便問:是不是將軍回來了?
那小宮女晃了晃頭上雙髻的發(fā)繩,不緊不慢答:將軍都安排好了,吩咐我們等天一黑,就送少爺回京城……少爺?
得意的眉頭先是困惑地皺在一起,而后立刻松開了,回廊上冰冷的空氣像一團薄霧蒙住他的臉龐。他心下啞然,不知所往,后退了兩步,視線在院子里亂飄,思緒纏成一堆,數(shù)千萬種聲音在腦子里亂響,曾經(jīng)刻薄的京城小少爺對他譏笑不已,大營里那個可憐蟲又躲在被子底下抽泣,午睡時迷迷糊糊做的夢倒是越來越清晰了:產(chǎn)婆在他肚子里一拽,扯出來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根本沒什么小孩、情愛,真心或不真心,一切是黃粱一夢!就像一出生就被他爹掐著脖子按進洗胎兒的熱水里,當然很快被制止了,所有人都以為他不記得,那股窒息、絕望的感受,卻真真實實留在他胸膛里,一旦遇到相似困境,如被欺瞞,抑或被拋棄,就馬上瘋長,纏住他的氣管,若沒人提醒,他是真會把自己活活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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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jié)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