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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蘇醒
一個月的時光過得飛快,永安侯府里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生生的,迎著初初升起的太陽,透出晶瑩的一抹翠綠,真真的是蒼翠欲滴。
清晨鳥兒啾啼,碧珠踏著晨光進了屋,卻見簾帳悠悠,小姐正縮在錦被里,睡得正香。
碧珠想著,這一個月來,范裕先生替衛公子開了方子,小姐每每親自熬藥,在床前守著,累得人都瘦了一圈,覺也沒好好睡過,她不忍心叫小姐起來,只愿她多睡一會兒。
江婉其實是醒著的。
她的神思無比清醒,可是卻醒不過來,只能看著前生的事走馬觀花地出現在腦海里。
上輩子她死后,永安侯府便只剩下母親一個人,她親眼瞧著,衛庭燎上門求母親,讓她答應將女兒的頭七設在大將軍府。
母親一直以為,自己女兒的死和他脫不了干系,哪里會同意這樣不合禮法的請求?
他再三請求,母親生氣了,下人們的棍棒落在他身上,他躲也不躲,只是跪著,含著淚一次又一次磕著頭,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夫人,求你了。”
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終究還是狠不下來,哭著同意了。
她的頭七,設在大將軍府的祠堂里,飄飄忽忽的經幡讓整座府邸生出了死氣。
衛庭燎跪在她的靈位前整整三天三夜,他雙目發紅,躺在滿屋子的酒壇子中間,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
隔日,他便帶著衛家軍前去定王府,拿著刀劍架在聞堰的脖子上,定王一時沒有防備,更不敢輕舉妄動。
他為了她,還是殺了人,染了人命。
原本他這一生,該煊赫輝煌,與謀反叛逆扯不上半點關系,卻還是被世人冠上了這樣的污名。
她的眼尾流下一滴清淚。
畫面再旋轉時,他不過三十歲的年紀,卻已經生了白發,愈發清冷,只身往白鹿山腳下走去。
她聽見他問,“先生,我要如何才能讓心愛之人重生?”
范裕說道:“大人,今生今世是再不可能的了,人死入輪回,是自然之道,但若祈求來生,倒也有福澤深厚之人勉強做到,只是自古以來有得必有失,你必得舍掉一些東西。”
他毫不在意有何代價,淡淡說道:“求先生,她若不在這世上,我便再活兩百年,也沒什么意思。”
范裕嘆了口氣,“若再也沒有輪回,你也愿意?”
“愿意。”
“無悔?”
“無悔。”
“我只求來生能遇見她,她還能記得我。”
江婉聽著,眼淚簌簌落下來,滑入錦被。
她總算知道,額間朱砂痣如何而來,自己為何有這樣的機緣能重生一世,卻原來,是以他生生世世的輪回與此生的王氣換來的。
范裕曾說,他身上有王者之氣,上一世昌旭帝駕崩并沒有像今生這樣早,她也沒有救下阿放,兩個皇子沒有治國的才能,定王又囂張跋扈,不顧民生社稷,只顧自己享樂。
他若是將心思放在肅清朝政,成功就名上,也必定有更大的作為。
可他為了她,沒能做這些,還落得一身污名。
明亮的光輝透過窗欞進了屋子,帷幔飄著,一股清風吹來,江婉悠悠轉醒。
她躺在床榻上,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露出一抹溫柔美麗的笑容,輕輕叫了一聲:“碧珠。”
碧珠在外間守著,聽到喚聲便進了屋,她輕輕將簾子掛起來,問道:“小姐醒了嗎?今日太子殿下登基,侯爺和世子早早去了前朝,夫人去皇覺寺上香了,府里沒什么人,不如出府去熱鬧熱鬧?”
陽光太過刺眼,江婉微微瞇起眼睛,搖了搖頭,“不了,等會兒讓廚房做一些易克化的吃食來。”
“小姐又要去大將軍府嗎?”碧珠問道。
江婉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迎著陽光,有些透明,“是。”
梳洗完畢,江婉用過了早膳,便出了房門,四處走走。
她瞧了一眼花窗前那長出嫩芽的梔子樹,走上前去,撫了撫粗礪的枝干。
她憶起當年送她種子的少年,小心翼翼,滿付真心。
如今梔子也發了芽,長得壯壯實實,當年的那個少年也已經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她會一直等著他,等著他醒來。
碧珠提了食盒出來,笑著說道:“小姐,吃食做好了,長生粥,單籠金乳酥,都是極易克化的。”
江婉接過食盒,眼見著過了午時,便吩咐碧珠讓車夫套了車來,去大將軍府。
碧珠正欲答允,余光瞥到江婉背后的人,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小姐,姑……姑爺來了。”
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河流,卷起磅礴的漩渦,江婉猛地轉過身來,見到那人的瞬間,手中的食盒便落了地,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衛庭燎一身正紅色的朝服,大步走來。
他瘦了許多,衣裳寬寬松松穿在身上,多了幾分風雅,面色紅潤,一雙鳳眸像是落滿了星光,盛著難得的歡喜,也盛著她。
江婉眼前朦朧起來,她飛奔著沖進他的懷抱,溫暖熟悉的氣息在鼻尖氤氳,她的淚珠像斷了線似的掉了下來,嗔怪委屈地說道:“怎么現在才來?”
衛庭燎一只手輕輕抹掉她面上的淚珠,他心疼地攬緊了她纖細的腰肢,柔聲說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來晚了,婉婉乖,不哭。”
小姑娘眼尾哭得通紅,水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他只覺得那一滴滴眼淚都落在了他的心上,熱熱的疼。
“婉婉,謝謝你。”他的下顎觸到她的發旋,輕輕蹭了蹭。
江婉將他抱得緊緊的,生怕一轉眼,他又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她再怎么叫他,他也不會回答。
想到這兒,她才想起來,他還是個大病初愈的人,緊張地檢查著他全身上下,江婉嘴里問道:“你才好怎么就跑來了?身上好全了嗎?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衛庭燎眸色一深,抓住她上下忙碌的手,俯身下來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低沉著聲音說道:“我很好,不要擔心。”
江婉愣愣地看著他,臉色忽然紅了起來,頓時安靜如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