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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段檀把臉埋在程曜靈頸窩,淚水打濕了她的衣料:“對不起、我不恨你,沒有人恨你……”
程曜靈別過頭看向床下磚石,眼圈紅著,眼里氤氳著一團(tuán)霧氣,黯淡無光: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很多事,夜里睡不著,一件一件回想,卻不能確認(rèn)是哪些,還是說,其實全都錯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起唇角:“鶴是錯的,鳳凰是錯的,寓意長久的鳩鳥更是錯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許多年前,慕容瑛給她們講史,講到一句“春燕歸,巢于林木?!闭f短短幾個字,就是萬里荒墟、尸橫遍野,人間慘淡凄絕,盡在其中。
程曜靈當(dāng)時不喜歡這些“言有盡意無窮”“虛虛實實”的東西,她喜歡一句話就只一個意思,喜歡清楚明白的文字,所以聽慕容瑛講課常是左耳進(jìn)右耳出,很難記住些什么。
她如果記住了那堂課,現(xiàn)在就不會說自己什么都不是。
因為她如今就是那句話里巢于林木的春燕,北歸時赤地千里,滿眼斷壁殘垣,無家可歸,無屋檐可棲,只能飛入陌生的山林。
“直到今日得知她要水淹昆吾之時,我才不再想這些?!?
“我沒有辦法坐視滄州軍民受難。”
“說起來,當(dāng)年我隨長公主和師傅從軍到滄州,其實并不明白什么家國天下黎民百姓,只是一心要逃離京城,逃離高唐侯府,逃離我母親。”
“可真正見到遍地焦土,見到大家的斷肢殘骸,見到北戎軍隊搜刮劫掠無惡不作的行徑,怎么可能不恨得咬牙切齒。”
“師傅說,這是物傷其類,人之常情,所謂人之常情,其實就是永遠(yuǎn)也放不下的情?!?
“或許我至今也沒明白什么天下蒼生,但我知道我在他們身上,有放不下的情,無法置身事外?!?
“而既然無法置身事外,死又死不成,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
“段司年,”程曜靈微微推開段檀,看著他泛紅的、裹著一層薄薄淚膜的鳳眼,堅定道:
“這個天下,我非要不可。”
“你要稱帝?”段檀被這句話打得反應(yīng)不及,有些懵。
“或許?!背剃嘴`道:“稱帝也好,不稱帝也罷,總之我要徹底改變這個天下。”
“如果你不是非要稱帝,那么等我事成,你做我的皇后,二圣臨朝,名正言順,前史亦有先例,這不好嗎?”
“不好?!背剃嘴`極快地否認(rèn)了:“她從前說我很像圣慧皇后,難道你想要我做第二個圣慧皇后嗎?”
“你拿我當(dāng)先帝?”段檀目光驟變,攥緊了拳頭。
程曜靈很平靜,問段檀:“先帝當(dāng)年在獄中血淚橫流,手腳并用爬向圣慧皇后,指天立誓的時候,會想到后來也是他一把大火燒死了圣慧皇后母女嗎?”
“我不是先帝?!倍翁茨抗怅廁v,盯著程曜靈一字一頓道。
“那是你還沒有嘗過先帝吃到的那些甜頭?!背剃嘴`輕輕笑了:
“你不想把我困在你的府邸里,讓我無心他顧,日日夜夜都只看著你嗎?”
“你不想讓我只屬于你,讓所有人看到我,都知道這是你的人、打上了你的烙印嗎?”
“你不想要我無條件相信你的每一句話,無論何時都選擇你,也永遠(yuǎn)只有你這一個選擇嗎?”
“段司年,你不想嗎?”
“我……”段檀唇線抿緊,說不出否認(rèn)的話。
他也沒法否認(rèn),這些事他從前表現(xiàn)得夠明顯了,程曜靈并不是無的放矢。
“這些事,只要我做你的妻子,你就可以輕易達(dá)成?!?
“屆時就算你不逼我,也有的是人會來逼我,整個世道都會站在你那邊,仿佛只要你待我稍寬松一些,我就該識好歹,要感恩戴德了?!?
程曜靈忍不住冷笑:“這就是大央,女子功績名號被磨滅的大央,親女兒也比不上養(yǎng)子的大央,女子不準(zhǔn)入朝堂的大央。
是她想毀掉的大央,也是我往后要毀掉的大央,我絕不肯要的舊天下?!?
沒有人比她更恨赫連先,但也沒有人比她更理解赫連先的信念、比她更明白赫連先生前的意志。
她記得赫連先最后和她深談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瞬表情。
程曜靈到底是赫連先的親女兒,赫連先未竟的事業(yè),她就這樣扛在自己身上,換一種方式,繼續(xù)做。
她心底深處還是相信赫連先對她有惻隱,有愛,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著,如果赫連先沒有在大央長大,沒有經(jīng)歷那些壓制絕望,她們會不會也可以成為世間無數(shù)相愛的尋常母女。
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推翻大央,既然大央和北戎一起毀掉了九妘,那程曜靈就要九妘踩在它們的尸體上復(fù)生。
“段司年,你是個厲害人物,段央宗室子弟里的翹楚,但也正因此,”程曜靈頓了頓,還是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