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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親眼所見……”段檀眉頭擰了起來:“你母親……”
他腦海中明光一閃,忽然想到方才程曜靈說的那把劍和劍術(shù),思及忠節(jié)夫人的家世出身,還有從前種種,甚至記起最初她不愿讓程曜靈恢復(fù)記憶的事,脊背剎那間涼透,心中陡然冒出一個極恐怖的念頭來。
而程曜靈此時已信了段檀小半,所以蹙著眉頭提出了假設(shè):
“難道是有第三個人?畢竟既然你與楊遙臣輪廓相似,這茫茫人海,未必就不能有第三個也跟你們輪廓相似的人……但那人又是怎么悄無聲息潛入良王府的……”
看著仍懵然無知的程曜靈,段檀喉嚨滾了滾,嗓子眼緊得發(fā)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或許……或許是他猜錯了……一定是猜錯了。
“怎么這么看著我?”程曜靈終于發(fā)覺了不對。
段檀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別過了頭去,許久才顫聲道:“我、我太想你了。”
這是真話,他一開口眼眶就濕了,最后兩個字碎得不成樣子。
程曜靈抿了抿唇:“你不恨我嗎?畢竟……我誤殺了你。”
段檀呼吸一窒,急促道:“我不恨你。”
年少無知時跟程曜靈說的最后那句“我恨你”,后來在夢中凌遲過他無數(shù)回,他如今只是聽到那個字眼都痛徹心扉。
意識到反應(yīng)有些過度,他又有些慌亂地解釋:“我、我不敢恨你了……”
程曜靈想著從前的事,心中千頭萬緒一團亂麻,沒有注意到段檀的異常。
段檀試探著碰了碰程曜靈的指尖,見她沒有抵觸,才像是有了一點底氣,穩(wěn)住了呼吸,緩緩道:
“你覺得我殺了阿寧,是因為阿寧的存在會威脅我的位置,對嗎?”
程曜靈點了頭:“而且你一直不喜歡阿寧,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
段檀垂下眼睛,聲音輕得可以被風(fēng)吹散:“因為我看到他的時候,總是想起自己。”
“我小時候跟阿寧有些像,但是沒有他討人喜歡。”
他連出生都是罪過,若沒有他,母親不會整日東躲西藏焦躁惶恐,每天一睜眼就憂慮他暴露身份,也不x必勉強接受費琢的救濟,以至于最后萬念俱灰懸梁自盡。
他無法面對阿寧,其實是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才會厭惡一個與他幼年時處境相似的孩子,連跟阿寧離得近些都極度焦慮不安。
何況阿寧身份暴露后,還得到了程曜靈真心的接納和疼惜,這就更讓他難以忍受,他從未得到的東西,憑什么阿寧不費吹灰之力就有。
而他卻還要苦苦隱瞞,一個字也不敢提起那些過往,日夜被夢魘折磨。
“如果……如果你知道我以前的樣子,”段檀艱澀地扯了扯唇角,攥緊屋瓦的手背繃起青筋:“恐怕看都不會再看我一眼。”
程曜靈靜靜看著段檀,這個人好像是從前那個,好像又不是了。
最初的段檀霸道桀驁,盛氣凌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傲慢又強硬,偏執(zhí)也別扭,說一句軟話像要他的命。
而如今她面前的這個人,面色蒼白,兩頰凹陷,神情陰郁,目光晦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脖頸處印著一圈她剛剛掐出的紅痕,像被吊死千年的孤魂,頸間還滲著幽慘血跡。
時光究竟是何等殘酷的東西,竟將一個人磋磨至此。
“保華寺那天……你是怎么活下來的?”程曜靈低低詢問。
“你記不記得我去給我們求的那兩道平安符?”段檀抬起眼睛,眼底倒映出一點清亮的月光:
“那天那兩張符都護在我心口。”
程曜靈眉心擰起:“符紙而已,怎么擋得住刀鋒?”
“符紙自然擋不住刀鋒。”段檀聲音異常輕柔:“但你手抖了,刀鋒傾斜,因此我得以留住一條命。”
“可見天亦有情,注定你我重逢。”
“我手抖了嗎?”程曜靈怔了怔,想要回憶,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些記不太清楚了,猶豫道:“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段檀道:“我還記得你為我哭,你說喜歡我。”
語罷他自嘲道:“你……你真的喜歡我嗎?還是給將死之人的安慰?”
他是靠那句話才留住一口氣,垂死掙扎,硬撐到金鱗鐵騎在亂葬崗里找見他的。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如果程曜靈真的喜歡他,那他們是怎么走到如此地步的?他們難道就只能得到這樣的結(jié)局?他怎能甘心。
程曜靈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我此程要經(jīng)過倉原,你說給阿寧診斷過的大夫也在倉原,你帶我去見他們,我要把事情問個清楚。”
“好。”沒做過的事情,段檀自是坦然。
他真正畏懼的,是自己做過的事情。
二人靜默了一會兒,程曜靈想起件事:“你不是服過忘憂散嗎?怎么沒失憶?”
段檀道:“我要是失憶了,還怎么帶金鱗鐵騎經(jīng)略燕州、逐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