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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回
連英發出疑問,“岫聲前幾日特意提醒我等,他只是代課,不必拘禮喚他先生,怎的,他未曾告知三弟?”
連酲頓時直起身,“六弟何故占我便宜啊?”
連岫聲眼神給了滿財示意,滿財便打著燈籠繼續引路,連酲只能跟在連岫聲身后,“你告訴了他們,何以不告訴我?”
連酲這幾日可是喊了連岫聲好幾聲先生!
“敏孜,到我這里來!”李琬見連酲都快要跟到講堂前面去了,忙跑去將他朝后拉,“我們何須坐那前邊,后座足矣。”
連酲掃了一眼拉拽著自己的青衣郎君,此人姓李名琬字杜衡,比原身年長三月有余,卻比原身還要混不吝,若原身只是單知吃喝玩樂的廢材,那李琬便是既知吃喝玩樂還知嫖賭作惡的流氓惡棍。
他父親惠王殿下又是今上唯一的兄長,他又恰好是惠王膝下唯一的嫡子,若說他在城里橫著走也不過分,是原身目前好友圈子里最得罪不起的一個人,之一。
而最最得罪不起的當然仍是連岫聲,畢竟,惠王世子李琬在書中,曾被連岫聲親手三箭齊發射殺與皇城城墻之下。
于是連酲不再作他想,拂開李琬拽著自己衣袖的手,禮拜后,說道:“還請杜衡兄原宥,敏孜這幾日在家中靜思己過,已決心痛改前非,今日開課,我必是要挨著岫聲坐的。你若有話,且待放一放,課后敏孜必定傾心聆聽。”
李琬被拂了面子,并不氣惱,反而還從后面抱著書袋一應物件,攆著連酲,和他一同坐在了前排。
“不學禮,無以立,今日我們學章先生的《禮記注疏》”連岫聲已經在前方高臺獨坐一席。
他稍后還要去翰林院點卯,深紅圓領官服已然上身,不怒自威。
閃動明亮的油燈映著他超然出塵的臉,如一樽玉雕人偶般毫無煙煙火氣,而從他翻動紙頁的細長手指來看,連酲怎么也想不到這種看起來只能握筆寫字的手竟能拉動書中那么大的弓!
連酲想到此處,偏頭看李琬,對方正望著自己一臉傻笑。
還笑呢?
“敏孜,晚間我們去勾欄聽曲可好?”
連酲小聲說:“母親前幾日罰我抄書來著,我還沒抄寫完,去不了。”
“使小廝幫你抄,你與我去聽戲。”李琬不依不饒。
“唉我不去。”
“三哥?”
頭頂上,好像有人在叫。
連酲茫然地抬起頭,卻只望見上方連岫聲一雙如濃墨染黑的漆色眼瞳,神色晦暗。
連酲頭皮一緊,站了起來。
連岫聲什么也沒說,只是負手離開,回到了席上坐下,淡淡道:“你與盧家哥兒且換個座位罷,勿擾了世子功課。”
連酲哪知道盧家哥兒是哪個,他彎下腰,放慢動作,收拾著課本紙筆和書袋,直至從胳肢窩底下瞄到了有身影在挪動,他速度才快了起來,對李琬丟下一句告辭,忙不迭地跑了。
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什么世子,就是天王老子,現在也不能耽誤自己學習。
連酲在十五分鐘后,撐著額頭,用很凝重的姿勢睡著了。
他還做了個夢,夢見外面那棵霸占了兩個院子的娑羅樹,把枝椏伸進了自己的床帳里。
連酲打了個顫,直接被嚇醒了,上方也在這時候落下一句不輕不重的“晚間我再來檢查各位的學習成果”。
一抹紅衣從連酲余光掠過,連酲清醒過來,呆了呆,看向敞開的兩側門外,天已大亮,微風忽起,刮進來發著光的白色塵埃,一簾又一簾,門檻下很快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下雪了,下雪了!”
“盧二,你快些出來,甚大的雪!”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呢。”
“欸,此情此景,我真是想賦詩一首啊,各位且聽著,一片兩片三四片……”
連酲還在神游,他只是在想,為何他會跟原身做同樣的夢,且主角都是那棵娑羅樹,難不成他和原身是樹精所化?或許也有另外一種可能,那便是他和原身呢,他們曾經都是樹上的兩顆果子,所以可以原身是他,他也是原身,不過娑羅樹結果子嗎?結果子的話,果子是什么味道?
連酲低下頭咬了自己手背一口,沒有味道,這個實驗證明兩點,一,他不是果子,二,如果是的話,果子沒味兒。
一件灰鼠毛的大氅悄無聲息披在了連酲身上,接著又是一個套了錦緞套子的手爐塞入手中,虎丘在他旁邊蹲下,“哥兒,下雪了,這些物什是彤雪姐姐剛剛差人送來的。”
連酲癡癡的,“我方才上課,睡著了,怎的無人叫醒我?”
虎丘挪了挪,“哥兒你上課一貫都是睡覺的。”
連酲拍案而起,本想大演特演,但一想到連岫聲都已經走了,看不見他對學習是如何上心,他又坐下來,嘆了口氣,“罷了,明日再用功也不晚。”
白衣哥兒懶散地在地板上斜躺下來,他的位置剛剛好,抬眼便能見漫天紛紛揚揚的雪,因著這堂室是半窗,一半墻,一半窗,上方窗戶全部推開,便如同置身室外親臨景觀。
滿室滿園的熱鬧,哥姐兒都在雪里蹦跳著,小廝丫鬟們也都跑出來了,只地板上躺著的這人,懷抱手爐,不知何時又自己個伸手拽了方巾,摘了發冠,頭發散了一地,玉面微抬,絕代風華。
李琬從外頭跑進來,身后跟著忙著收傘的小廝,他快腳跑到連酲跟前,哪怕知敏孜是何等好看,可每每見之,卻仍是驚之嘆之。
連酲見又是這廝,坐了起來,“世子何事?”
李琬蹲下,不滿道:“幾日不見,敏孜與我好生見外,莫稱世子,便還是稱我杜衡兄,可好?”
連酲無意樹敵,還是這種皇帝近親,他垂下眼,“杜衡兄。”
李琬便跪趴著湊得更近,“敏孜,晚間你若不愿和我一起去聽曲兒,再過些時日,葉大人遍請縉紳豪族家的哥兒們看戲過節,我讓他也給你下封帖子,咱們一同前去?”
怕又受到拒絕,李琬幾乎快要磕頭了,“敏孜,我求你了,這幾日不見你人影,我跟他們一起耍子,可真是無聊透了,你這回就別再拒絕我了罷。”
連酲沒有辦法,也的確在家里呆得有點無聊了,想出去看看,便點頭,“那便好罷。”
李琬很是高興地說要和連酲把酒言歡。
說著便從袖子里掏出了一壺酒,身后小廝很快還取來了杯子。
“……”古代人的衣袖到底是什么做的?連酲不明白了。
李琬把酒壺給了小廝,“速速與我和敏孜一人篩一鐘酒來,瑞雪兆豐年,現下正是飲酒的好時候!”
一旁,有兩個哥兒竟還坐在門首打起了象板來,旁邊便有人擊掌喝彩。
“十年映雪囊螢,苦學干祿。幸首獲州庠鄉舉。繼晷與焚膏,只勤習詩書。咳唾珠璣才燦錦,養浩然春闈必取。一躍過龍門,當此青云得路……”
連酲聞聽,嗤之以鼻。
不過是一群身著金織羅衣的貴族公子哥兒們自戀自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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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近日事多,但學士念及連岫聲家中事務,還是表示了理解,不強制他跟其他人一般準時應卯,不僅如此,學士還將此事隨口說與了今上耳中。
今上得知,面見了連岫聲,以“樂鴛鴦之同池,羨比翼之共林”的名義,賞賜給了連酲連岫聲兄弟倆美酒佳肴,錦衣華服以及金銀寶物,乃是宮中從前從未有之。
“臣,恭承嘉惠,銘感五內。”
司禮監掌印吳公公親自將連岫送至殿外,他手持玉柄拂塵,笑容親切,“小連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今后青云直上,休忘了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