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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回
連酲剛剛在進行頭腦風暴的時候,全然不知連岫聲也在垂眼打量他。
連家三郎,生一副好皮相,饒是不學無術紈绔不堪,城里也不少官家小姐愿與他結成連理枝修得共枕眠,今兒人受了一日磋磨,衣衫不整,精神萎靡,雪白的面皮上,鼻梁與眼下分別點著的紅色小痣都失了艷,他身段娉婷,又喜穿紅色衣裳,今日這身交領長衫是水紅,上頭用金線繡了云團與桃枝,卻任誰依在他旁邊都仍會沒了顏色,天生招眼。
三哥又慣會撒嬌賣癡,逢什么人便說什么話,就是家里那摳門的小侄女,三哥都能從她手里成功騙兩片金葉子走,那素來不茍言笑的大夫人,連家主母,三哥的親娘,對著他也時常狠不下心教訓。
都是占了這好皮相的便宜,便都由著他無法無天,竟成了連家頭一等的混世魔王。
是該教訓了。
“取我拂塵來。”
連酲和幾個丫鬟小廝齊刷刷抬頭望著對方。
連酲心想,怎么,要給自己講道?
書里也沒說連岫聲信道啊,全真還是正一?
連酲也沒多想,拋給虎丘一個眼神,quot;去取。quot;
虎丘不去,梗著脖子,更顯得虎頭虎腦,“六哥兒若有吩咐,何不使喚自己的小廝丫頭,難不成我的月例銀子還是六哥兒給的不成?”
連酲倒抽一口涼氣,兄弟牛逼!
他就說古代人沒那么封建,奴隸也能翻身把歌唱!
但被打死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連家后面的錢的確還都是連岫聲摟來的。
連酲趕緊道:“莫要多嘴,讓你去你就去。”
虎丘不情不愿地去取了拂塵,他捧著拂塵,轉身送至連岫聲跟前,躬身遞出,卻還不死心地問:“六哥兒當真要如此作踐咱們哥兒?”
被質問的連岫聲握起拂塵的玉柄,清風明月般的臉上毫無怒意,“再麻煩你,去后面挪一條板凳過來。”
虎丘脊背一僵,喘著沉重的粗氣,去搬了長條板凳來。
連岫聲捋著拂塵上的麈尾,“還辛苦你們將你們家哥兒抬到這搬凳子,面朝地,背朝粱。”
彤雪最先反應過來連岫聲要對連酲做什么,她臉色慘白地跪下,“求六哥兒饒了我哥兒這回,以后奴婢必定時刻盯著哥兒,不再犯錯,不再給連家丟臉。”
瓊花也回過神,她哭著著急,“六哥兒就算要罰,罰跪祠堂罰抄書都成,何必使用笞尻,莫不如我替我家哥兒受了這罪!”她嚷著,拎著裙就要朝板凳沖去。
虎丘攔下她,“要去也是我這個男兒郎去,姐姐哪受得了這種皮肉之苦,我本皮糙肉厚,挨這兩下也沒什么不可得!”
“我最年長,該我去才是。”彤雪道。
三人當著連岫聲的面爭搶推搡起來,口中說著“哥兒金尊玉貴豈可受此侮辱”“讓我來”“太欺負人了”“以庶欺嫡遭報應”,祠堂鬧哄成一團,有人還夾帶私貨,趁機罵了連岫聲兩句。
結果一轉眼,連酲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趴在了板凳上。
連酲已經知道這是要挨揍了,他和他們不一樣,比起抄書(寫不來毛筆字)(萬一字也不認識)和跪祠堂,他寧愿被抽兩下,速戰速決,總比慢刀子割肉來得爽。
況且,他是連岫聲的哥哥,他現在最應該給對方做個好榜樣。
“為人兄長者怎可貪生怕死?要罰便罰。”連酲趴在板凳上,粉色的長衫拖曳在地,燭火照映著他不停顫抖的睫羽,依著他那張臉,不像是不貪生怕死的。
但也算是省了連岫聲一些時間功夫,他可沒空與這廢材多費口舌。
唰的一聲,連岫聲袍袖揚起,手中拂塵如劍破空,落于最厚實的那兩塊肉上,下手不可謂不重。
“喔!!!!臥槽——”
“哥兒!!嗚嗚嗚嗚——”
“夫人,救命吶,快來救救三哥兒!六哥兒要打死咱哥兒啊!”
一時間,祠堂里,鬼哭狼嚎,熱鬧非凡。
其中要數趴得最干凈利落的連酲叫得慘。
“門前,大橋下,游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鴨子,二四!六七八!!!”連酲咬著牙,涎水眼淚齊流。
媽的真有點想家了,雖然家是福利院,但也比這鬼地方好,他個現代人做個屁的古代闊少,他要做人。
虎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跪趴在連岫聲腳下不停磕頭,“六哥兒,你抬抬手吧,咱家哥兒都開始胡言亂語了!”
幾十兩金一匹的緞面染上了點點紅,連岫聲把拂塵遞給虎丘。
瓊花在一旁嘴唇顫抖,“我們哥兒怎么著也是連家嫡子,你如此作踐……”
連岫聲居高臨下,眼中毫無情緒,“你家哥兒在坊間公然調戲兵部左侍郎之子,今日朝堂上參連家的奏疏足有十七八本,你大可以去報父親母親我是如何教訓的兄長,但父親母親是否會替三哥做主?不得而知。若舊事重提,引得父母震怒,親自重罰三哥,你便只能以死謝罪了。”
瓊花渾身發抖,不再說話。
連岫聲便拂袖躬身,用手帕仔細地擦去了三哥臉上的淚與涎水,又用隨身攜帶的木梳重新替三哥束了發,張揚跋扈的三哥此時就像一只病貓般奄奄一息。
連酲半瞇著眼,他揚起臉,從這還未成勢的權奸眉目還能看見士大夫的文氣。
他猛然伸手,抓住對方手指,咧開嘴,硬撐著說:“為兄已然是痛改前非,一身鋼骨寧折不屈,六弟也要多多向我學習才是。”
“……”
連岫聲靜靜地看了連酲半晌,心想自己這次可能的確是罰得太重了些。
連岫聲拿開了連酲的手,繞至對方身后,動手掀開了那一層層掩蓋著身體的布料,又剝下了染了血跡的小衣,那兩塊肉被抽腫了,漲了一圈,頂上冒血絲,但目視無大礙。
隨后,連岫聲又給連酲穿上小衣,一層層蓋上衣裳,起身閑話家常般道:“三哥平日里看著清瘦,臀倒是養得不錯。”
連酲別過頭,“看看你的。”
連岫聲愣了一下,隨即罕見地扯出一絲笑,“不如三哥。”
一旁的小廝丫鬟一臉費解,不明白這兩人怎么就聊起來了,別說六哥兒對三哥兒下了如此之毒手,光說平時,三哥兒就恨這連六一個區區庶子在連家地位遠超眾人,更是看不上對方那為了往上爬的鉆營做派。
便是給夫人在一起請安,不得不講兩句話,三哥兒回了自己院后也是要沐浴更衣,把自己身上沾染的俗氣晦氣給洗去方才罷休。
而他們三哥兒,向來是為人所不齒的浪蕩子,有眼睛的都瞧得出來,六哥兒從來不屑與三哥兒為伍,連家眾人亦如此。
沒談多久,休了,連岫聲叮囑小廝記得給連酲上藥,離了祠堂,那深紅官服沒進雨里,連酲費勁扭頭一直望著,莫名其妙打了個寒噤。
真要回不去,自己可就真得跟這個連岫聲斗上一斗了,豈不知鹿死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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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虎丘人高馬大,在連岫聲走后馬上就將自家公子背到了背上,彤雪給兩人撐著傘,瓊花又給她打著傘,一齊往蓬萊閣跑著。
四個人,除了連酲,都在哭,虎丘嗷嗷的哭,瓊花嚶嚶的哭,彤雪悶悶的哭,連酲則趴在虎丘厚實的肩膀上東看西看,一個又一個花草景致大相徑庭的院落,一進又一進的廊檐房屋,光是大小人工湖,就有五六七個,直把連酲看花了眼。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連家在原身祖父在世時也是功臣之家,金銀擁躉無數,雖說現在榮光不繼,但留下來的祖業哪怕是坐吃山空也還需要些硬功夫,只不過這般大家,在書中最終還是成為了黃花落葉,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