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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是夜, 蕭翀從福隆寺回來已經很晚,陸羽道:“主上還住澄心院嗎,那里一切未變, 每日皆有人打掃。”
“澄心院。”蕭翀低喃一句,又“嗯”了一聲。
寂靜了近兩年的地方, 終于又亮起了燈盞, 卻不是主屋, 而是東廂。
蕭翀站階下, 想起南初曾一日一日坐在這里等他,也想起他抱著她坐在階上,她小臉紅紅, 同他討論“疼與不疼”, 那是他頭一回認真剖白, 從“等她甘心還他”到“只要她要,他甘心用任何方式給”。
他想著想著唇角彎起, 輕輕推開了東廂的門。這一幕如此熟悉,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經歷。每一次都覺得推開門,她會在門后等他,又或者在案頭默書,而現實只有空蕩蕩的屋子, 連她的氣息, 后來都要靠他想象。想著想著,又輕輕吁了口氣。
躺在她睡過的榻上,他對妻女的思念如洪水般洶涌。他和她經歷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難,經歷了那么久的分離和煎熬,如今天下已定, 他們也有了女兒,他不要再同她分開了,沒有什么能再將他們一家分開了。
他想起在瀾山莊子里,他同她說“一起回京”,她親了他,卻沒有應。
他知道她在顧慮什么。不入京,她可以只是南氏匠脈,而一旦于萬眾之前站到他身旁,她便會被王權綁架,要面對大梁和西渚遺民的指點,應付試圖攻破她而影響他的勢力,要花精力在他的后宅和人情往來,她會在這些毫無興趣又十分消耗精力的磋磨中不甘和撕裂。
他低笑一聲,怪自己太心急。她說到底是南氏的女兒,欒城是她的根,這里的匠人、學堂、廢墟,都是她放不下的東西。他得先把這里安定下來,讓她安心。等她親眼看到欒城重建、匠學傳承有了著落,她大概才肯放心做他的妻。
因在年節休沐期間,蕭翀不想讓官員們集體不得安生,也不想大規模清算舊賬引起反彈,只打算先布置當下的要緊事,余事待開年再議。
可他歸來的消息,已傳得人盡皆知。經歷過幾次“易主”的百姓,已無最初的強烈情緒,只剩塵埃落定的淡漠。
官貴圈的反應卻極其復雜。這并非他們頭一回面對蕭翀歸來。上一回是蕭翀“死而復生”后揮師南下,他們便經歷過一次站隊和恐慌。彼時乾坤未定,不少人主動或被動投靠了盧榮。這回卻不同,在一場血腥清算之后,蕭翀以無可對抗的至尊身份重回欒城。
盧榮的反叛、爆炸、出殯、關押,這些事接在短短數日內接連發生,官貴們還沒完全消化,蕭翀已經站在了他們面前。那些依附過盧榮、首鼠兩端的舊貴縮在家里,既不敢主動示好,亦不敢私下串聯,只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猜度著明天一早,會不會有甲兵踹開自家大門。
中間派也在觀望,看蕭翀會不會大規模清算舊貴。唯有早早投誠蕭翀的那些人,在盧榮打壓下劫后余生,終于迎來了收獲期。許多人連夜叩拜風華殿,帶著賀禮、述職文書、民生條陳,卻都被陸羽擋了回去。
新一日的晨光爬上澄心院的東墻,透過花窗篩到地上。
常贏踏晨露歸來,稟道:“主上,今日凌晨,盧榮在兒子棺前自盡了。盧夫人和她的女兒盧鳶已將兩具尸體帶回府中。現下恐無更多人吊唁,今日便打算下葬。”
“可知葬于何處?”
“皇陵定是進不去的,葬在外面公墓,盧夫人也不放心。”常贏語氣里帶了絲感慨,“盧夫人請示主上,可否在自家府邸下葬?”
蕭翀沉默了一瞬,平靜道:“你在城郊另置一處田產,不用太奢侈,另備些日常生活所需的銀錢,讓她們母女自食其力吧。盧榮和盧十安,可以葬在那里的田地。”
“是。”常贏又道,“今日辰時,盧鳶收斂完畢,托人傳話,說她想進公濟社做些善事,算是為父兄恕罪,不知如今身份是否合適,主上可允許?”
蕭翀淡淡道:“此事與我無干。”
“屬下明白了。”常贏回完告退。
風華殿里,沈青、陳懷鑒、周渠等一眾天工司核心已等候多時。蕭翀進殿,見眾人分列兩邊,左手側以沈青為首,他幾乎都認得,右手邊卻大多眼生得很,如此清晰的列隊,他曉得右側基本是盧榮提拔的人。兩撥人集中一處,氣氛本來就微妙,自蕭翀進殿,便更肅靜,許多人擔心被舊主牽連,連大氣也不敢出。
蕭翀從人群中間走過,目光不帶情緒地掃過每個人的臉,之后居中就座。一眾人齊齊行禮:“參見攝政王殿下。”
“不用多禮。”蕭翀抬手示意,“諸位不必緊張,今日不為清算,大過年的老諸位聚齊,是想宣布幾件要緊事。”
右隊眾人暗自相顧,全都一臉茫然,再看對面,連沈青臉上也是疑惑的。
蕭翀打量著眾人神色,穩穩開口:“其一,天工司從一眾衙署中獨立,歸攝政王府直轄,暫不納入大梁官衙體制。”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怔,繼而顧盼左右,眼中神色有喜有憂,喜的是自此地位卓然,立項、撥款、實施等流程,不必再受以往諸多限制,憂的是直面這位“活閻王”,心里那根弦怕是終日松不得一絲。
蕭翀繼續道:“其二,即日起,沈青由天工司代掌事升任為掌事,恢復陳懷鑒監作一職,其余人等職位維持不變。”
盧榮提拔的那些人,在聽到沈青和陳懷鑒上位的那刻,心底自然生出些涼意,總覺這是風水輪流轉,雖不清算,可多半會“清洗”,卻不料是“維持不變”,眾人不免意外又感激地望向上首之人。
蕭翀正色道:“我知你們當中,有些人是盧榮的舊屬。你們如今還能站在這里,而不是在陸將軍的牢里,我信你們與叛逆之事無干。既是無干,只要往后在場諸位齊心協力,共濟民生,本王又有何用不得?”
人群中一些人明顯松了口氣,也有些人低聲道謝,還有些人只朝著蕭翀深深鞠躬。
待眾人安靜下來,才又道:“此外,我還給你們尋了為好‘典正’。她于匠造之道博聞強識,通曉《開物志》諸般精要,日后可與你們相輔相進,共續匠脈文明。”
階下眾人面面相覷,被一句“通曉《開物志》諸般精要”所震動。自南氏殉國,還未有誰能擔得起這般字眼。唯有沈青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微啟,又生生忍住。
蕭翀目光從沈青臉上掠過,繼續道:“她曾與你們當中一些人共事過,對天工司的規矩和舊檔都很熟悉。眼下她還有些家事要處理,待年后開春,諸位自會見到。”
“共事過……”人群中想起低低碎語,大家都在回憶過往同僚中,誰會有這般見識。
周渠圓睜雙目望向蕭翀,見蕭翀只是笑而不語。周渠干脆越過幾人湊到沈青身邊,壓低了聲音仍顯得激動:“是不是她?她要回來了?”
沈青亦是難掩激動,嘴唇動了動,只道出一句低語:“我同你猜的一樣。”
那一刻,周渠突然想放聲大笑,幾聲突兀地笑聲不受控地從他喉嚨里冒出來,引得周遭眾人齊齊看過來。周渠的笑聲又戛然而止,尷尬又顢頇地扯了扯嘴角,道了聲:“……抱歉,失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