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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蕭翀去了皇陵“獻俘”和“祭祖”, 被孫守成逼到幾盡崩潰的新帝,尚未厘清接下來的策略,便見兒子姜恒未經通報, 急匆匆闖了進來。
“父皇!”姜恒甚至來不及行大禮,便又急又懼道, “兒子剛得到消息, 文武朝臣們都往皇陵去了, 說是……是奉了太祖遺詔!”
新帝腦袋“嗡”一聲, 在空了一瞬后,才急轉回來,嗓音都是顫的:“遺詔?什么遺詔?”
見兒子亦是一臉懵, 新帝終于反應過來, 他猛地轉向孫守成:“你說!是何遺詔?”
孫守成站得太久, 臉色已不大好看,他半倚著藍鶴, 只一言不發。
新帝猩紅的眼里透出厲色:“你一定知道, 你自請守陵說不定也是為這個,你們是商量好的?”
孫守成仍舊不語。
“矯召!矯召!統統都是假的!”新帝突然又喊叫幾聲,“殺,朕要殺了你們!來人吶!”
“父皇!”姜恒已然覺察出了父親的不對勁兒,他扯住新帝龍袍, 耐著性子道, “父皇莫急躁,眼下朝臣都被召去了皇陵,大不妙啊,父皇得盡快決斷!”
這句提醒,終于把新帝的怒火從孫守成身上移開。新帝粗喘著平靜幾息, 厲聲道:“調禁軍,朕要先拿下這個心思叵測的禍患!”頓了一下,又補充,“不夠,你持朕手令去通知五城兵馬司,還有……”
“父皇?!苯愫韲禎L了滾,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不現實啊……”
新帝頓住。他何嘗不知眼下局面,京城的守軍不是不能開戰,是不敢戰。蕭翀打著“獻俘”和“祭祖”的名頭而來,他不是“叛軍”,從心理上,京城的守軍便沒有將他當做有你無我的“敵人”,他能順暢地進入皇陵并召集群臣,想必皇陵的守衛已經懵了。硬要出兵“絞殺”他,先不論能否成功,先要承擔“逼反”功臣、忤逆祖先的罪名,且京城守軍分散,各有歸屬,各懷心思,全不似城外那支“令出一口”的沙場修羅軍。此時調兵,確然是來不及了。
姜恒將父親往旁拖了幾步,壓低嗓音道:“兒子愚見,眼下或有三條路可走,其一是父親摔禁軍前往質問,看他究竟在打什么牌;其二是在宮中留禁軍死守,他不管要做什么,總要給父皇一個交代;三是最壞的一種,若局面十分不利,便只能……似姜煜那般忍辱出走,另求東山再起?!?
“混賬!”新帝突然暴怒,一把甩開姜恒胳膊,“誰要學那個廢物!”
姜恒立時跪倒在地,急切道:“是兒子急不擇言,求父皇恕罪。”
新帝喘了幾下,終于朝殿外喝道:“叫徐將軍點兵,擺駕皇陵!”
吩咐完畢,新帝的視線落在案頭那卷先帝文書上,朝身旁內侍吩咐道:“端火盆來。”
小內侍自然曉得要做什么,麻利地將角落里的炭盆挪到跟前。新帝拈起那卷黃緞又看了一眼,之后望向孫守成,望著他那雙滿是皺紋的眼睛和灰黃面皮,將文書投進了炭盆里。
隨著火苗躥起,吞沒那卷黃緞,藍鶴扶著孫守成的手下意識地收緊。那是守公日夜不離貼身護了那么久的東西,藍鶴覺得那盆炭火仿佛燒在了自己心上。他小心地看向孫守成,見主子望著那盆炭火,只是緩緩眨了下眼皮,神色平靜無波。
盆里很快多了幾片薄薄的灰燼,在火舌下微微顫抖。新帝看了炭盆一眼,又招手喚來內侍,貼耳囑咐幾句。小內侍聽完,余光瞥了一眼孫守成,匆匆離去。
新帝轉身,望向那個一動不動,好似枯木一般的老公公,唇角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卻無任何笑意。
孫守成終于開口:“接下來,便該處理我了吧?”
“你會走得很體面?!毙碌壅f得又慢又狠,“畢竟是家奴,便由我這個……你不認的主子,送你去見你盡忠的幾位先主吧?!?
內侍端著兩杯酒回來,步子明顯比方才輕了許多,又慢,又穩。
“陛下?!苯娊y領進殿稟道,“準備就緒,可以出發了。”
新帝看向內侍,用眼神示意遞酒。
藍鶴看向孫守成,見他盯著酒杯看了幾眼,之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去拿,藍鶴也跟著拾起了另一杯。
孫守成灰黃的面皮更黯淡了些,他未再看新帝,緩緩提起酒杯,送進了嘴里。,藍鶴也跟著一飲而下。
新帝哼了一聲,朝小內侍道:“你留下,送他們?!闭f罷領著人匆匆離去。
直到殿里沒了人,小內侍才低低道:“我換了酒,守公,你們得趕緊走?!?
孫守成和藍鶴都是一怔。面對這個眼生的小太監,孫守成嘴唇顫抖道:“你為何要……”
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聽那小太監拔高了嗓音道:“等會你們怕是不太好看,別臟了這大殿,跟我走,給你們找個清靜的地方!”
直到兩人被帶到安全的地方,孫守成已經因為長久的精神緊繃和身體疲憊,面如灰死,只有粗重喘息的份兒。藍鶴費力架著他,自己也因為這場危險變故而臉色慘白,在冷颼颼的冬日,額角竟沁出了汗??伤允翘鎸O守成問道:“你就這么放了我倆,自己怎么辦?為何要冒這個險?”
那小內侍匆匆道:“我六歲進宮,十來年了,聽過太多守公的事,只是沒資格靠近。新帝登基才被提起來,今日之事,可能是老天的意思……行了,別說了,快走吧。”
出宮門時,那小內侍同守衛耳語幾句,守衛看著“病入膏肓”的老宦官,和面白如紙的藍鶴,了然地放了行。
午后的日頭,明晃晃照著皇宮的青磚白石,也照著皇陵靜謐的神道和恢宏殿宇。
在千余肅穆的玄甲軍和滿面錯愕的守陵衛注視下,那個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終于從地宮出來了。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托著一卷明黃圣旨,步履沉穩又堅定,一步一步邁出甬道,走出大殿,站到日光底下,群臣之前。
在蕭翀身后,跟著守陵的幾個將領、享殿里伺候的兩個管事,更讓人意外的,還有尚寶監的掌事太監。
被臨時召來的眾朝臣你看我,我看你,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徹底整懵,卻又因滿場刀兵肅殺而不敢妄動。
寂靜中響起常贏的高呼:“迎太祖遺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