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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深吸口氣,轉身,踏入院門。
庭院里極不安靜,幾個稍小的孩子天真地探索這座初來的院子,他們的母親無奈地追趕呼喝,男人們或站或坐,成堆成簇湊在一處大罵梁人,女人們則愁眉苦臉,偶爾交談幾句。無人知曉梁軍為何突然將他們集中到此處,又許久不見來人吩咐,幾個年輕氣盛的匠人按捺不住想出門理論,又被年長者按住。
府醫白崇禧挨著周渠而坐。周渠目光空洞,白崇禧一雙眼睛卻烏溜溜地四下打量著。
南初并未朝里走,只靜靜站在門下看著這些熟悉的人。他們并非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的眼神不是枯死的,他們的孩子還可以四下跑動,他們還可以大肆叫罵……這很好,至少說明他們還存著一份“生氣”,也說明,蕭翀并沒有如她想象的那般折磨這些匠戶。
白崇禧最先發現了她,可兩人的視線甫一交匯,南初便見昔日那個盡心盡力的白先生,倏然垂下了頭。
自她的祖父南崧決意滿門殉國,府中便遣散了最后一批下人,其中便有白崇禧。他并未在暗道逃生的名單中,可他也出現在了這里。她不知該怨他陽奉陰違,還是怪自己府上識人不明……不過眼下這些已沒有意義。
院子里很快安靜下來,大伙發現門口站了一位天工司的“同僚”,可再細看,哪里是什么同僚,竟是天工司掌事的掌珠、南府的嫡女、那位……無福的太子妃。
場面一時死寂。
突然,伴隨著一聲稚嫩而又興奮的喊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撲進了南初懷里。麥芽抱在南初腰上,忽閃著大眼睛,聲音里藏不住的驚喜:“阿箴姐姐!你終于來了,你怎么才來!”
南初紅了許久的眼眶,終于落下淚來。
柳氏也趕過來,拉著南初上下打量,眼里滿是疑惑,囁嚅道:“小姐……你……也是他們抓來的么?”
說話間一些匠人也圍了上來,望著南初的眼里有欣喜,有心疼,也有猜疑。
周渠從人后擠到前面,他頭上還纏著裹簾,額上隱隱透出一絲殷紅。他的視線從南初額角結痂的傷疤往下,對上她潮紅的眼睛,嘴唇翕動,發出一絲啞澀的聲音:“小姐……你來了,那南大人,還有老爺子,他們……是不是也……都被抓了?”
南初嘴唇顫了顫,聲音有些不穩:“沒有南府了……祖父、父親,南氏二十七口,已于城破當夜,自焚于宗祠。”
場面一時靜極,透出些低低的吸氣聲,便是鐵打的男人們也都紅了眼眶。
南初強自鎮定,將手里的銅鳩車塞回麥芽手里。麥芽細細打量之后,將其摟進懷里,另只手仍緊緊抓著南初的衣襟。
靜默中,周渠突然激動道:“這便是南大人所說的‘退路’?南氏全族殉國,我等卻做了貪生怕死之人……”
“不是這樣的。”南初不曉得父親是如何游說匠戶們逃生,可他們顯然不曉得,南氏留給自己的‘退路’,竟是一把火燒個干凈。
“祖父說過,懷璧其罪。”南初盡量讓聲音平穩,“也許這便是南氏該有的結局……可你們不同,你們不是貪生怕死,是要留薪火相傳。你們那些技藝,那些窮其半生才堪融會貫通的絕活,是要造福百姓的,不應該淹沒在戰亂中,更不應該……死于自私昏聵的算計。”
她終于講出了自己不愿承認的事實,并試圖用它觸動眼前這些人。
“當夜的名單上,總計五百一十三人,此刻你們是二百三十七,城中還有一百八十九,剩下的八十七人……”
她聲音突然卡住,在場所有人都想到了最后那聲爆破——暗道外必是發生了什么,入口才會被突然炸毀,這意味著還未進入的那八十七人,永遠被留在了外面。
南初淚光閃閃:“炸毀入口的是我,而他們……全都倒在了陛下的屠刀之下。”
“宴哥……”
人群中突然發出一聲女子的凄厲的哭嚎,那是匠人宴昭的妻子,她的丈夫未及同他一起逃生,南初的話,讓她最后一絲丈夫還生還的希望也破滅了。
柳氏將幾欲哭暈的孀婦摟進了懷里。
南初字字發澀,吐露更殘酷的真相:“我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梁軍來了。而和我一起成為俘虜的,還有……我們的陛下。”
她泛紅的眼中多了絲失望和悲涼:“我也因此知曉,他之所以要殺人焚書,除了防止‘資敵’,還有個令人不齒的私心。”
“你們可曾留意暗道里那一只只鎏金箱籠?那里面的東西,你們可見了?”南初視線從眼前人臉上逐一掃過去,見幾個年輕人睜大了眼睛。他們曾倒空幾只箱子用來綁浮筏,那里面諸多的金銀玉器也曾叫他們心驚。只是彼時保命要緊,并未多思。
“那是陛下逃跑要帶的資財,用來……向大梁買命的資財。”
南初一句話,驚得現場之人如遭雷擊,個個臉上盡是難以置信之色。誰都未曾料到,他們的陛下也想通過這條暗道棄城而逃,且要攜帶如此巨資。
“他的……保命之財,還不止如此。”
南初努力斟酌著措辭,謹慎留意著眼前之人的情緒變化,“城中的福隆寺,有座地宮,其下還藏了無數皇室財寶。若非我親耳聽到……陛下受審,我亦不知,那座葬滿了窮苦死難者的義冢,那些……尸體之下,竟是皇室囤備多年的后手……”
此言一出,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怒罵,女人們的悲憤中帶了哭腔,宴昭的遺孀更是趴在柳氏肩頭嗚嗚不止。
南初忍著悲痛,繼續道:“地宮內設有機關,用以保護那筆資財。陛下在逃走前處決匠人,便再無人能威脅到他的財富……”
“咚”一聲,一個年輕匠人把拳頭砸到了身側墻壁上,骨節泛白,青筋迭起。
南初悲戚的目光,順著那只微微顫抖的拳頭,落向他赤紅的眼,又滑向一旁年長的匠人,他閉了眼,一滴淚冒出了帶著皺紋的眼角。
周圍有片刻死寂,連那位哭得凄慘的孀婦都安靜了。
南初也默默的,任這灼心消息在這些后知后覺的忠厚人中,無聲發酵。
片刻之后,一個年輕匠人突然紅著眼發問:“那……那筆財富,有多少?”
“他用來向梁人投誠換命的籌碼,”南初聲音啞澀,“你們覺得,該有多少?”
憤怒、恥辱、絕望、被背叛的痛苦……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煎熬。
周渠的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南初,喉嚨滾了幾下,突然啞聲道:“小姐突然現身,來同我們說這番話……是何意?”
作者有話說:
常贏:她自插一刀剖心給人看
蕭翀:……會自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