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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句陰鷙的“蕭翀無狀”,叫盧秀硬提起來的氣勢,霎時短了下去。
被魏榮所擒后,那個梁將看他的眼神,更多是奚落和得意,言辭間多有試探,是以盧秀還能同他做交易。而面對蕭翀,盧秀從他眼中看到的,是恨和殺意。
他望了眼蕭翀陰寒的眼,余光又掃過一旁按刀的兵卒,曉得今日絕難善了。可到底曾是這片山河之主,他也不愿這般屈辱受審,挺了挺胸膛,幾乎是擦著蕭翀冰冷的胸甲,挪出了對方投下的那片陰影。
盧秀幾步走到蒲團上坐下,刻意不看蕭翀,只虛睨著門外枯景,強自鎮定道:“朕的條件,已同你們魏將軍講過。便是要裁決,也當由你們的圣人欽定?!?
言外之意,蕭翀不夠格審他。
蕭翀撣了撣胸前鎧甲,轉身,睨著盧秀道:“陛下欽受本督西渚安撫使,全權處理你西渚一切事宜,包括……你?!?
此言一出,盧秀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蕭翀從容道:“魏榮倒是向我稟過,說你有意向我大梁陛下求半生安樂,你的籌碼,是你皇室的資財,以及……南書,是否如此?”
南初腦中嗡一聲。她想起祖父和父親,寧可親手燒毀《開物志》,也不肯交出真本,是否對圣人之心早有懷疑?眼下被蕭翀直白問出,她心頭仍似被重石碾過,忍著翻騰的情緒,豎著耳朵等盧秀的答復,可屏風那頭卻安靜得出奇。
盧秀干脆閉上眼,似是打定主意要裝聾作啞下去。
“也好,既然陛下執意要面見我主,那便送您上京。”
蕭翀話音微頓,突然在盧秀跟前彎下腰,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只不過,陛下金尊玉貴,長途跋涉或許會水土不服,又或許染了時疫,未必能安然抵京。”
盧秀太陽穴猛地一跳,連眼尾都跟著抖了一下。
蕭翀語氣平靜而殘忍:“不過陛下放心,您留在西渚的‘誠意’,我自會悉數尋到,代為獻上。我主念及此利,追封陛下一個‘安樂公’,想必也不難。”
字字誅心,一下一下刺入盧秀耳中,也狠狠撞進南初心里,她蜷縮的手指抑制不住地發顫。
盧秀終于睜開眼,對上了那張近在咫尺、棱角分明的臉。他覺蕭翀那雙眼睛似要吞噬一切,他此生未被人如此逼視,微胖的身體竟不可自抑地哆嗦了一下。
蕭翀唇角彎起一抹冷弧,緩緩直起身:“從現在起,這里沒有陛下,只有我問,你答?!?
一個親衛搬了把椅子,擺到了盧秀身前。
蕭翀撩袍而坐,俯視著蒲團上的敗軍之君:“十六年前,成平關。那批韌性全無、觸之即斷的脆羽,是怎么回事?”
盧秀心頭猛地一沉,仿佛遭了雷擊。
他原以為蕭翀會逼問他開啟地宮的方法,或打探更多資財藏匿處,竟未料他開口便提十六年前。
可細想又在情理之中,蕭承翊在那一戰中損兵折將,戴罪歸京,之后便被下了大獄,直至郁郁而死。如今他的兒子執刀而至,自然是來翻舊賬的。
盧秀眼睫低垂,飛快地眨了幾下,卻仍是一言不發。
蕭翀眼中寒芒閃現,聲音里似壓抑著風暴:“十六年前,你西渚飽受莒國鐵蹄踐踏,卻苦于兵微將寡、無力御敵。于是你遣使泣告,以‘軍工換援兵’之約,向我大梁求救?!?
他語速不快,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盧秀的舊瘡上:“我父奉命出征,擊莒國無道之師于成平關外,連戰連捷,大破其主力。可在最后一戰追擊殘敵時……”
蕭翀話音頓住,探身逼近,氣息幾乎擦著盧秀面頰:“卻因兵戈斷裂、箭羽脆折,致使大軍沉戟折沙,主力半毀!我父戴罪歸京,英名盡喪……那批軍械出自你天工司,據稱是新法精鍛而成,卻是連皮甲都射不穿!”
蕭翀眼底殺意似要凝成實質,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你的友軍,為你的江山浴血,為你的子民拼命,你便是用這等廢鐵,來回饋他們的忠勇?講!”
最后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嚇得盧秀一個哆嗦,也讓屏風后的南初一個激靈,小腿意外撞到矮凳,發出“咚”一聲輕響。
蕭翀陰鷙的目光掃向屏風,旋即又收回。他深吸口氣,強壓下劇烈起伏的胸膛,重新盯回盧秀臉上,余光瞥見偽帝那雙手死死攥緊衣袍,微微顫抖著,指節泛白。
禪室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蕭翀那聲怒喝,震得盧秀耳中嗡鳴不已。
十六年前成平關外的腥風血雨、朝中的兩派對峙,以及蕭承翊兵敗后那雙難以置信的眼,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盧秀眼前。他嘴唇翕動,幾欲開口辯解,可那可憐的帝王尊嚴,還是讓他死死咬住了牙關,只呼吸變得又粗又重,在寂靜的室內清晰可聞。
蕭翀將他所有的掙扎盡收眼底。
耐心,在這一刻徹底告罄。
他臉上的厲色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漠然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之前的暴怒更讓盧秀心驚。他見蕭翀緩緩起身,一言不發,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下來,將他完全遮住。
蕭翀不再看盧秀一眼,仿佛對面已是具無關緊要的死物。他只緊了緊護腕,然后轉身,不緊不慢地朝著門口走去。
隨著軍靴落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盧秀心上。
他這便走了?他放棄審問,然后……然后便是“水土不服”、“染了時疫”的上京之路嗎?
莫大的恐懼席卷上來,沖擊著盧秀被摧裂的心神,比任何直接拷問還要猛烈。蕭翀毫不留戀的放棄之態,意味著他最后討價還價的機會也要消失,剩下的便只有詭譎莫測的死亡之路。
“等……等等!”
干澀嘶啞的聲音突然從盧秀喉中擠出,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