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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護城河早已決堤,濁浪吞沒了沿岸的村落和田壟。上游水閘仍在泄洪,湍急的水流不斷沖擊著峭壁上的暗道出口,已淹過寸許,洪水正從巖縫中倒灌而入,在暗道內發出幽咽的回響。
高處巖壁上,蕭翀的斥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聽見遠處城門方向傳來震天的戰鼓聲,城破了。他剛松口氣,忽聽腳下傳來“噗通”一聲悶響。
他立即伏低身子,五指摳緊巖縫,借著晦暗的天光,只見峭壁上的洞口竟如蟻穴般,一個接一個地鉆出人來。最先探頭的人警惕地環顧四周,隨即轉身從洞中拖出幾只箱籠。
幾個青年麻利地將麻繩穿過箱籠銅環,系成浮筏。婦孺們蜷縮進箱籠,男人們則浸在刺骨的河水里,推著浮筏向對岸泅渡。
那斥候朝牙兵校尉打個手勢,校尉屠驍嘴角一挑,他等得便是這刻!
屠驍招手喚來旅帥,壓低聲音道:“主將有令,抓活的。你帶人包抄到對岸埋伏,不要打殺,只待他們精疲力盡地爬上岸……”
他五指一攥,對方應聲而去。
濕冷的河灘上,精疲力竭的匠人們如擱淺的魚般癱在淤泥里。早春的風寒水寒,他們的身體幾乎凍僵,婦孺們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可他們畢竟逃出來了,幾個年輕些的匠戶仰面朝天,胸膛劇烈起伏,盡管渾身僵冷,仍咧著嘴笑了。
“嘩啦!”
蘆葦叢突然劇烈晃動,數十道黑影齊齊躥出,甲胄刮擦聲令人牙顫。火把照出滿地驚惶的慘白面孔,那些瞳孔里,倒映出環伺的刀光箭影。
屠驍慢悠悠從陰影里踱出,長刀拖在身后,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深痕。
“凍壞了吧諸位,我已給你們找好了暖和地方。”
隨著他一聲令下,這群訓練有素的牙兵,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群匠戶獵到了手。
“跑……跑啊……”
昏迷中的南初噩夢連連,禁軍揮著屠刀追趕那些匠人,暗道里冷箭嗖嗖閃著寒光,釘入逃亡者的后背。她看見周師傅回頭對她喊著什么,卻被暴漲的洪水吞沒。
“娘子別怕,只是夢魘……”
溫熱的布巾貼上南初的額頭,她無意識地偏頭躲避,喉間止不住地哽咽出聲。那只執巾的手頓了頓,又輕聲安撫著將她黏在頸側的濕發撥開。
山棠跪坐在榻邊,盆里藥水倒映著她謹小慎微的臉。她是蕭翀的軍醫從俘虜堆里挑出來的,奉命照看這位大梁督帥親自帶回來的小娘子。看著榻上人緊蹙的眉頭終于松開,山棠悄悄舒了口氣。
“皮肉傷無甚大礙,只需定時換藥便好。”山棠按照軍醫的叮囑,擰了塊浸透藥汁的帕子,沿著南初的額角、臉頰,手臂,一點點擦拭那些細碎傷痕,腕間那只龍鳳紋翠鐲溫潤生光,山棠不免多看了幾眼,竟發現龍首部位隱隱有道裂紋。
山棠猜想榻上的必是哪家貴女,落魄至此。
天光初透,榻上人仍昏睡著,面容皎皎,卻蒼白得近乎透明。山棠想起被俘當日,也曾見過一個穿芍色羅裙的小姐,也是這般白得發光,卻被幾個梁軍拖走,最后衣衫襤褸,死在佛堂。
山棠輕輕嘆氣,看著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難掩靈秀的臉,莫名心酸。醒了又如何?這世道,醒著才是煎熬。
“吱呀——”
寮房的門被推開,一道高大身影跨入門檻,將門外泄入的天光遮去大半。
山棠膝行后退幾步,額頭貼地:“督帥。”
蕭翀靴底沾著泥水,在身后留下一串足跡。他從旁走過時看也未看山棠,山棠卻聞見他一身潮氣中的煙氣和血腥氣。
蕭翀站在榻邊,看著被褥下單薄的人形,她臉色幾與素麻枕席同色,唯有長睫偶爾顫動,薄被下的胸口微弱起伏,才讓人確信,這具軀殼里還有副掙扎的靈魂。
“一直沒醒?”
“回大人,不曾醒,熱是退了。”
山棠回得小心,她看見男人骨節分明的手貼在了娘子頸側。
“你退下。“蕭翀收回手,目光仍留在南初臉上,“去隔壁候著。”
山棠抱了南初換下來血衣,端著水盆退出去,最后瞥見蕭翀俯身,那垂首審視的姿態,似猛獸端詳爪下獵物。
經過整夜照料,南初終于顯露出幾分本色。縱然顏色蒼白,那精巧的骨相卻令人見之難忘。蕭翀的目光自她眉心滑至下頜,與記憶中的畫像漸漸重疊,只是畫中人華服錦衣,珠翠盈鬢,眼前人卻一身寺中灰袍,連呼吸都弱得很。
南初仍陷在混沌中,耳邊似有鼓聲,又有人哭,紛紛擾擾間,意識漸漸聚攏。
她睜開眼,隱約可見一道高大身影擋在身前,瞬間警醒幾分。她想撐起身子,可手臂一軟,晃了一下才算穩住。
“醒了?”男人的聲音低沉冷冽,帶著威壓。
這聲音讓南初混沌的思緒徹底清明,他是那個在尸堆里擒住她的梁將!
她強壓下洶涌恨意,抬眸,終于看清了眼前人。
他背光而立,玄甲未卸,如山般俯視她。那是張年輕又冷硬的臉,眉如刀裁,眼似寒潭,薄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極緊,整個人透著一股沙場淬煉出的威壓。
是張極好看的臉,偏生了副修羅心腸。
蕭翀。
這名字數次從她父親口中提及,透著沉重和忌憚。
她不自覺攥緊了拳頭,又強迫自己松開。
蕭翀目光掠過被她攥出褶的薄被,冷冷道:“你的身份?”
她閉口不言,只一雙眼睛看著想殺人。
蕭翀俯身壓低,近得能叫她嗅到甲胄上未散的濁息,打量她的目光亦侵略性十足。
南初暗暗聚起力氣,突然揚手便朝他近在咫尺的臉摑上去。那一把掌幾乎用盡她全身力氣,遺憾的是并未扇到他,那只細腕被他穩穩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