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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太子口諭:孤聞西渚南氏女玉質姑射,兵戈亂世,恐明珠蒙塵,著卿妥為護持,攜歸京師。
竟比圣諭還長。
三年來,他命人暗中搜羅南氏情報,南氏子弟的畫像,府邸的布局,乃至南書殘頁的摹本,皆被謄錄成冊,呈于他案頭。
這其中便有去歲南初及笄的小像,雖只是工筆勾勒,確已見傾城之姿。聽說幾個世家子為她爭得險些鬧出人命,直到皇帝將她指給太子盧允中,這場鬧劇才算收場。
如今西渚太子已成枯骨,這朵名花,倒也不必再承大梁儲君的恩澤。
南書他要奪,南氏女他也要截。太子的“美人恩”,可不在他的計劃內。
入夜起了風,檐角鐵馬叮當作響,像在數這座都邑的余命。
如汛報所指,雷聲轟隆中,雨水從天而至,天閃接二連三,雨勢由細轉猛,沖刷三日未絕,將整個欒城籠在一片混沌中。
南初站在廊下,看著雨簾將階下青磚洗得發亮。
一道灰色身影穿過雨幕疾行而來,南敘言連傘都未撐,衣袍下擺濺滿了泥水。他三步并作兩步跨上臺階,南初急忙迎上去,掏出帕子想要擦去父親臉上的雨水。
南敘言自己抹了把臉,開口又急又沉:“東南角城墻怕要出事。”
檐下燈輝映著男人緊鎖的眉頭:“那段城墻的排水陶管年久失修,我方才同你二叔去看了,已在滲水。若是持續浸泡,形成虹吸,會加速夯土軟化,墻體怕撐不了多久。”
他很是痛心疾首:“去歲我便三度上奏請修,可惜我們的陛下,寧可將錢財拿來辦壽。”
南初心頭五味陳雜,手中帕子不自覺絞緊:“是因為連日雨水嗎?”
“恐怕不只,東城那十幾口水井,水位都已上漲,快要漫到井口。我只怕……梁軍在泄洪。”
南初只覺一陣寒意攀上脊背,門外雨聲竟似震耳欲聾一般。
“今晚你們必須走。”燭火映著南敘言幽深雙瞳,“再晚怕要來不及。”
南初聲音發顫:“可工匠們帶著家眷,幾百人集中出逃,如何能瞞得過兩方守軍……”
“陸鳴那里我自有計較。至于城外……”南敘言沉吟道,“河道峭壁上的出口隱蔽,讓會水的先下崖鋪繩筏,能走一個是一個。”
南初突然抓住父親衣袖,素來清冷的眸子里盈滿了淚水。此一別便是訣別,雖早已知曉答案,她仍是執拗地再次祈求:“父親,我們真的不能一起走么?”
南敘言凝視著女兒尚顯稚嫩的面龐,良久,才從齒間擠出一句嘶啞低語:“唯有南氏滿門‘殉國’,藏書盡焚,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才會真正閉上。如此,亦不負我南氏三代清名。”
“父親……”未盡之言化作了聲聲哽咽。
燈影搖曳間,南敘言從懷中摸出一枚玄鐵令牌,只有掌心大小,通體烏黑,托在手上沉冷如冰。南初細看,當中一個“蕭”字,四周螭龍盤繞,背面陰刻了一個“令”字,卻貫穿了幾道劃痕。
“這是當年大梁鎮北將軍的螭龍令。”南敘言撫過令牌背后劃痕,“十六年前,蕭承翊被召回京問罪前,將此物贈予我。”
“雖是死鐵一塊,但若遇上蕭翀……”燈輝映著他泛潮的雙瞳,“希望它能有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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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風卻未歇。大奉先寺的鐵馬狂亂地響成一片,不似梵音,倒像無數怨魂在戰栗、撕咬。
蕭翀房里一燈如豆,昏黃的燈火映著他沉肅又銳利的輪廓。那半枚白玉帶鉤在他指間翻來覆去,柔光忽明忽暗。
“主上。”親衛常贏叩響門扉,“魏將軍已點齊眾將,在大殿候著了。”
蕭翀抬眸:“斥候可有消息?”
“回主上,未發現異動。”常贏略一遲疑又道,“按您部署,這三日定向減量泄洪,東南城墻已現裂痕。如今護城河水與堤壩齊平,城中地下水脈理應倒灌,可城內卻不見動靜……莫非連日陰雨麻痹了他們?”
蕭翀冷笑:“百姓或許大意,南氏卻不可能不察。此等危急之下都無人出逃,這是要殉城啊。”
他將玉帶鉤按進胸甲,起身道:“走,去大殿!”
巍峨的大殿中燈火通明,正中的沙盤前,眾將恭然肅立,靜候督帥來做最后部署。
蕭翀冷肅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站到了沙盤前。
“按既定計劃,今晚攻城。”
他手指從沙盤上掃過,“分七隊同時攻擊七座城門,除魏將軍的東門是主攻外,其余具是佯攻,為的是牽制守軍不向東門增援。”
“東南城墻已現裂痕。”蕭翀看向魏榮,“這一段便是你攻城的突破點。”
他又指向幾處閘口:“戰鼓聲一起,這幾處閘口全面泄洪,半個時辰內,洪水便會咆哮著涌向城門,城中必將惶恐大亂。魏將軍,不拘你用何招,我要在洪水沒膝前,看到城頭換旗,可能做到?”
魏榮想起三年前凌云關一役,眼前這人火燒良田茶山后,御史臺那些紛飛的彈劾奏章。此戰之后,那奏章上也會見到他魏榮的名字。
但此刻蕭翀眼底的寒光,比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文本更厲。魏榮從未見過哪個年輕人眼中,有他這般決絕和殺意。他深知此番暴力攻城勢在必得,贏了便罷,倘若出了岔子,大抵也不用朝廷降罪,眼前的活閻王怕要先撕了他。
他喉嚨滾了滾道:“能。”
蕭翀挑了下嘴角,視線不經意掃過高高在上的金佛,忽而放緩了語氣,帶了三分玩笑道:“若洪水沒過脛骨時你還沒搞定,便不能封閘截流,屆時欒城將成為海上澤國,那些被淹死怨魂的賬,可要記到你頭上了,魏將軍。”
魏榮惡心透了眼前這人,這陰損戰術分明是他的主意,眼下竟饒得他魏榮才是那個千古罪人。
魏榮胸腔里梗著一口濁氣回道:“督帥放心,今夜之后再無西渚!”
“好,聽著提氣。”蕭翀這才滿意。
魏榮正暗自腹誹這年輕人毒辣,沙盤前的身影又繼續道:“城破后開西門,許百姓逃生。”
此言一出,場面有些許騷動,幾位將軍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擰巴。魏榮直接皺起眉頭,不理解眼前這人矛盾的軍令,可一時又未敢冒然開口。
常贏上前半步,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也足夠幾個核心副將聽到:“督帥三思!開城門易,控局面難。萬一西渚狗皇帝和他那些庸臣混在百姓中逃脫,后患無窮,屆時朝廷追問……”
蕭翀的目光從沙盤上抬起,掃過眾將不解的臉,最后落在常贏身上,聲音不高,但清晰冷徹:“凌云關之后,彈劾我的奏章,摞起來有幾人高。內容無外乎‘殺孽過重,有傷天和’,你們跟著我行此舉,不也是擔心這個?”
一句話讓殿中幾位將軍莫名垂下了眼眸。
蕭翀恍若未見,繼續道:“水淹欒城,是不得已而為之的雷霆手段,是為了最快結束戰爭,少死自己人。”
“但若二十萬生靈涂炭,這便不是戰術,而是屠城。即便今日我們是功臣,可他日一統,這便是懸在我等頭頂的利劍,朝中袞袞諸公的口水便能淹死我們,更不論西渚余孽。”
“凌云關一役后,本將帳下多了三十名孤兒。今日攻破欒城,大梁的國祚可承不動二十萬怨魂,本將的槍,也鎮不住。”
他聲音轉為沉厲:“開一道門,給百姓活路,也斷我們身后之患。我要的是西渚臣服,而非一座死城和二十萬冤魂債。”
殿中有片刻的死寂。眾將心頭復雜,似覺眼前的修羅將軍與傳說的也不盡相同。
眾人領命而出,魏榮在門檻處回望一眼,見蕭翀仍端坐如鐘,慢條斯理擦拭長槍。其背后金佛低垂著眉眼,映著鐵甲寒光。
那一刻,魏榮竟覺他手中長槍,像極了佛前詭譎的判官筆。
作者有話說:
蕭狗這人半魔半佛,前期狠厲張揚,好在也不會做太絕,輕點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