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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家里的門鎖都換了 高家英像是
高家英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呼吸都暫停著,眼皮使勁撐著,露出大片眼白, 死盯著那張通知,好似在確認那些文字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她重新恢復了呼吸, 隨同而來的,便是“啊”地一聲尖叫, 而后猛然往前跳了一步, 使勁扯下那張通知,撕個粉碎。
而后身體顫抖著,停在當場。
這時候,高達明從院門口走進來, 冷冷往高家英的方向看了一眼后, 怒斥其他人, “都已經被開除了, 你們怎么把人放進來了?”
高家英是廠長的女兒, 父女兩個置氣,貼出個開除人的通知來, 誰也沒當真, 這會瞧見高達明這臉色, 這語氣, 才知道他是動了真格的。男同志不好上前, 用眼神示意女同志上。
一位女同志沒辦法了,硬著頭皮拉住了高家英的胳膊,“那個,高家英同志,廠長發話了, 你還是走吧,有事情,你們回家商量,別為難我們。”
高家英緩緩轉過頭來,心中的不安愧疚,都被憤怒取代了,她顫抖著聲音,質問:“爸,你真要這么對我?”
高達明冷冰冰地說:“開除你的決定,是我上報了街道后,經由街道周主任批準的。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就要承受得起后果。仗著你是我女兒,在沒有情況下曠工三天,已經達到了膠印廠曠工標準,完全符合廠里的規定。”
高達明完全公事公辦,看向高家英的眼神再無一點父女見的情分。
高家英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我沒有無故曠工,這三天是我的婚假。”
高達明沒想到她還敢這一茬,這孩子大概真是出生的時候被擠壞了腦子,他問:“婚假?那你的結婚證呢?”
高家英都沒有去登記結婚,哪里來的結婚證?這就是在為難自己了,在這里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高家英深深看了高達明一眼,轉身跑了。
這一切,好像都失控了,完全不在自己預料之中。
跑出去的時候,她看見了站在門口,望向自己的門梁。
那目光很復雜,就那么定定望著自己,卻一句話都沒說。
門梁無數次設想過,再次見到高家英,該是怎么樣的場景,如今的他,不想要再和高家英結婚,在一起,只想問一句問什么。
可是剛剛高家英的所有表現都被他看在了眼中,當她說自己有婚假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忽然就很想笑,現在,面對面的站著,他忽然就不想知道原因了。
他們從小一塊長大,十多年的情誼,都不值得一聲交代,悄無聲息地逃了婚。
當初,他想和高家英建立戀愛關系的時候,蔡小花在自己面前說了許多高家英的壞話,其中最過分的就是說她德行有問題,那時候,門梁是很氣憤的,覺得母親對她有偏見,可是現在看來,母親是睿智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自己白白被涮了一回,被街坊四鄰當成笑話看,成了一輩子的污點。
看見了門梁,被他的目光盯著,高家英瞬間扭過臉去,她知道自己對不住門梁,可她是有苦衷的,這種苦衷沒有辦法和他解釋,她想跟對方說一聲“對不起”,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扭身跑走了。
有新結識的工友走過來,拍拍門梁的肩膀,說:“兄弟,往前看。”
門梁朝著對方扯了扯嘴角,被對方拉著一塊朝著廠子里面走去。
高家英從膠印廠跑出來后,心里頭亂極了,她捂住心口位置,感覺那里在一跳一跳的疼。耳邊是“嗡嗡”的聲音,不知道是風灌進耳朵的聲音,還是耳鳴的聲音,她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完全憑著本能,機械性往前走。
等她終于有了知覺的時候,才發現站到了自家正房門口。
這個時間,家里頭是沒人的,馬彩云去上班,高家燕去上學。
她站到自己房間門前,掏出鑰匙串,一手把住鎖頭,將鑰匙插進門鎖孔里往下一扭,沒扭動,繼續擰,還是沒擰動。這會兒,她才注意到蓋在門簾子后的鎖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換成了一把嶄新的。
高家英瞪大雙眼,定定看著那把新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驗證什么似的,連忙跑去了正屋和另外一間屋子,兩間屋子的門鎖和自己那間一樣,都換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頭,父親把自己開除了,母親把家里頭的門鎖都換了,這是不要自己了嗎?她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像個石頭一樣,對著門站著,一動不動。
王向梅在屋里頭做了一會針線活,覺得屋里頭悶了,準備出來走動一下,還沒等走出門來,就看見了對面那個背對著的人,一下子又縮了回去,小心翼翼將門關上,唯恐高家英跑來自己家。她可不想牽扯進這姑娘的事情里。如此不負責任的人,不計后果的人,接觸多了,一點好處沒有不說,沒準哪天就把人坑了。
正房里的王玉芝看見黃秀麗端著盆子出了門,直奔水池子而去,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來,躲在窗戶后面,往外瞧著。
黃秀麗走到了池子邊上,才看見東廂房門前站著的人,腳步立時停住,就想往回返,高家英卻已經轉過頭來,看了過來。
黃秀麗只好露出個笑容,說了聲:“回來了。”
她十分好奇高家英為什么忽然逃婚,到底想干啥,這兩天又去了哪里,可大家伙都知道高達明和馬彩云徹底怒了,將門鎖都換了,這就是要將高家英趕出家門的意思,這個時候,誰也不想摻和他們父女、母女之間來。
但凡換了別人,鄰居們該做的都是勸一勸,讓兩邊重歸于好,可對于是做出了這種事情的高家英,誰都不愿意沾邊。
高家英:“嫂子,我爸媽把門鎖換了。”
黃秀麗:“是嘛,我不知道啊。”
高家英:“他們是不打算要我了,攆我走是嗎?”
黃秀麗心里頭罵了一句,問我干啥,我一個旁外人能知道什么?臉上卻干干笑了下,說:“不至于吧。”說著,把臉盆往水池子里頭一放,一拍腦袋,“哎呦,忘了拿肥皂了。”說著,就急匆匆跑回去拿肥皂。
高家英眼睛盯在水池子上,又呆住了。
蔡小花帶著胖大嬸說說笑笑走了進來。
胖大嬸是甜水井胡同第一熱心人,人緣好,交際廣泛,愛做媒。今兒一早,蔡小花是專門為著遇見她才出去的,兩人聊了幾句,就將人引了過來。
蔡小花想讓胖大嬸給門梁做個媒,先引她來看看位于垂花門旁的這間房子,這家房子和里面的東西以后就歸門梁了。一結婚就能有這么大的獨立的房子住,對于很多女同志來說,都很有吸引力,是門梁在婚姻方面,最大的優勢。
才走進垂花門,蔡小花笑容僵在了臉上,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聲“晦氣!”而后拉著胖大嬸的胳膊,說:“我一直都說我們家門梁有福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找兒媳婦,第一個要看的,就是人性,那些個狼心狗肺兔子雜碎的,就是長得再好看,工作再好,那也不行,那樣的玩意兒,就得揣進陰溝里去,讓她跟耗子一塊作伴去!”
胖大嬸自然知道她在指桑罵槐,就沒搭腔,好奇往高家英那邊看了一眼,瞧著她站在那里,晃晃悠悠,身體不穩,楚楚可憐,像是隨時要摔倒的樣子。要是不知道這里面內情的人看了,一準兒得以為她是受欺負了。
不過,胖大嬸也沒什么同情心能給她,勸著蔡小花說:“算了,以后還在一個院住著,不看僧面看佛面。”
這倒是,想到門梁的工作,想到那間只屬于門梁的房子,蔡小花的心立時就開闊了,拉著胖大嬸進了屋。
院子里又只剩下高家英一個人了。她腦子很亂,心臟焦灼著疼,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該到哪里去,站得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坐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么腿麻了,又站起來。
黃秀麗等人在屋里瞧著,都準備等她走之后再出來活動的,誰知道她就不走了,那不行啊,不能因為她,就躲在屋里頭,啥事都不干了。
于是黃秀麗去了水池子處洗衣服,王玉芝去上廁所,王向梅出來遛彎。
高家英感覺自己跟其他人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那邊的人來來往往做這做那,忙忙碌碌,說說笑笑,而自己被隔絕在了世界之外,弱小又無助。
終于,她忍受不了這種折騰,站起來,毅然決然走了出去。
她走了,院里頭的人都松口氣。
實在好奇,又不能問,怕高家英順桿子爬,到自己家里頭來,不好答兌,那么大的姑娘在那里杵著,晃晃悠悠的,倒不是同情,就是別扭。
高家英不知道她鄰居們的想法,出了甜水井胡同后,往防疫站而去。
防疫站鎖著門,今兒全員出動,到學校給孩子們打防疫針去了。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都快中午了,都沒等到安秀娟回來,想了想,又返回到馮紅梅家里去了。
馮紅梅再次看見她,毫無驚喜。這兩天,家里頭多了一個人,生活更加不方便了。好不容易她走了,這才不到半天,人又回來了。
“我,我還得再這里住兩天。”高家英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但沒辦法,她無處可去。
馮紅梅嘆口氣,說:“我不是不愿意叫你在這里住,可是我媽她……”
高家英在這里住,不方便是真的,但馮紅梅媽沒少從她身上扣錢也是真的。她給的錢,遠遠超過了這幾天的食宿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