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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端坐在馬背上,削瘦挺拔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和腔調一并柔軟。
和剛才當慣了主帥的居高臨下截然不同。
好像她一直都是鄰家需要他照料的妹妹,遇到麻煩就想起他。
“阿賀,咱們遇到點麻煩,我需要和你一塊解決它。”
“……還在生氣嗎?”
好討厭啊。
但賀缺一時半會分不清這點討厭到底來源于哪兒,只得生硬地歸結于討厭姜彌這副做派。
所以他閉了一下眼。
手里的紙還微微發著燙。
分不清是因為捏的太久,還是因為七月邊關過于炙熱的日光。
3
賀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明明他自己生了好大的氣,明明發誓死也不主動和她講話,但姜彌一來,他就臭著臉去給她牽了馬,跑前跑后打點,更不痛快的是還得同行一路……他為什么當時就心軟了,為什么要答應?
姐弟倆應該是有事要和云麾將軍交接,并沒有和帶著雍州軍的肅雍王夫婦一齊回京,而賀缺這段時間正好也該回京述職,因而干脆一道離開。
但不妨礙賀缺生了半路的悶氣。
飯是跑半個鎮子也要買回來的,因為某人挑嘴,忌口能列三個單子——雖然這次是黑著臉買,買回來也不一起吃飯,非得自己單獨出去吃。
休息的時候也是,不像之前一樣巴巴兒湊過來逗姜彌,總是找各種借口說要出去,就是不在駐扎的地方待。
小賀將軍別扭得實在太明顯,跟著姜彌這邊不少雍州軍都瞧得分明。
但顯然他們的年輕主人更有一手。
“這兩年阿爹阿娘打的勝仗有點多。”
這聲音響起的實在突兀,賀缺拉著韁繩的手都差點晃了一下。
……什么時候過來的?
但姜彌確實很會鉆空子。
她沒想著在休息時找一直想方設法往外跑的賀缺,而是干脆挑了趕路的時間。
賀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發火的機會,因為姜彌已經騎著馬和他并肩而行。
“更別提我們家這種情況,你們起碼國公、姨母與姑母都在京城,我們這是全家沒一個留下的……燕京那群貴胄都盯著我們呢。”
這附近都是姜彌的心腹,但她的嗓音仍然是那副請清清淡淡、不高不低的樣子。
像是汩汩潺潺的溪流,一點一點淌過人的耳膜心口。
涼且澈凈。
好像她說的一點都不是那些燕京可能威脅到整個肅雍王府的云譎波詭,而只是簡簡單單的、和賀缺說的又一件家常而已。
而賀缺已然轉過了頭。
姜彌長且濃的眼睫仍然垂落,打下一小片蝶翼似的陰影。
她沒看他,目光筆直朝向前方。
“這回應當是想拿這個當切口?畢竟你們家的圣眷也放在那里,一聯姻,肅雍王府和國公府想動都很難,不管是想讓陛下有疑心還是打其他主意,最好的法子分而化之。”
……姜昭昭總是這樣。
明明生活在燕京的時間只有那幾年,明明大部分時候都在……
這也能將千里之外那些勾心斗角和風向都了如指掌嗎?
賀缺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跟我一道回去,燕京的流言會少一半。”
姜彌頷首,“這樣慶功宴也好解釋,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動出擊,反正婚約本就是真的,早晚都得定下來,不如這回去了就拿這個討恩典……你愿意吧?這回我可沒說你要是有意中人早跟我講了,還生氣嗎?”
話鋒轉得太快,賀缺盯著姜彌的視線根本來不及收回來。
所以他只能瞧見一張過于漂亮的臉笑盈盈地湊過來,眉眼彎成好看的弧度,過長的、方才打落陰影的眼睫實際翹且柔韌,盛了最明媚的兩盞日光。
晃得人眼暈。
“我真的沒有故意惹你的意思,我關心你呀。”
她語調輕快,“咱們是什么關系,我不得先問清楚你怎么想的?倒是某些小將軍,臉陰得像是要下大雨了,我說什么都不聽,掉頭就跑,我踩你尾巴了嗎阿賀?”
姜彌對待人差別很大。
她的朋友都在開鑒門,她離京早,軍營中多是男人,本身又不是愛說話的脾氣,因而這位小郡主身邊許久沒有同齡的、親近的朋友——除了同在邊關,時不時就會來找她的賀缺。
父母疼寵、身上有婚約,邊關風氣又開放,幾層因素疊加,讓姜彌很少有“賀缺是個快及冠的年輕男人”的印象。
這導致她根本意識不到此時的距離感有多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