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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梅花
姜彌沒有聽到她想聽到的答案。
因為在下一刻, 她猛然偏開了頭,哇地一聲吐了口血。
天旋地轉。
賀缺驚惶失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昭昭?。。 ?
姜彌這次發作比任何一次都厲害。
她本極能忍痛,就是剛從鬼門關走出來, 她也能生生熬到幾個朋友出門,才將那口堵在喉嚨里的血吐出來,因為那是她能忍受的痛苦, 她不想讓她的朋友們知曉。
但這次不行。
這次她根本忍受不了。
年輕的姑娘十指用力攥緊被褥, 痛不可遏, 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
但又因為痛到虛脫, 所以連聲音都嘶啞。
靜安說得不無道理。
她既然顛倒時間重回到二十一年前,又將原本話本子的主人公的命數逼到如今山窮水盡的地步,確實要付出一些代價。
但是太疼了。
疼到抽干所有的力氣, 疼到她幾欲昏迷, 但又因為更劇烈的疼痛而保持清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這種滋味嗎?
她想。
我大概是又來了一遭煉獄。
不然怎么會這么痛。
不幸中的萬幸是白鷺舟在。
她聽說姜彌回府就回去尋了母親,好在那位娘親雖然熱衷于逼她念書, 卻千百萬分支持她救人,即使白鷺舟那幾位姨娘試圖嚼舌根說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怎么能, 然后被這位夫人堵上了了嘴——字面意義上的, 讓侍衛送女孩子來了虞國公府。
這兩位師父來得早, 當時白鷺舟還沒醒, 此時一邊叫人立刻去熬藥, 一邊帶了藥箱, 急匆匆地沖進了門。
等到施針讓姜彌疼痛緩解, 年輕姑娘再次睡下, 已經是大半個時辰之后。
白鷺舟面色凝重地喊了仍然抱著姜彌的賀缺。
“……你跟我出來?!?
“那方子我看了, 是管用的,但她現在毒已經從心脈之外流到各處,只會一日比一日重……”
帳子里,有人悄無聲息睜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那次疼痛太劇烈,又或者說她本就沒睡著,只是太累,所以連睜眼和說話也沒了力氣。
這一下驚到了剛給她換上干凈衣物的紅藤。
姜彌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
然后側耳傾聽。
“你莫要在刺激她了……她有多珍視你你不清楚?那些臟的臭的她都給你攔下來了,你這是做了什么,她才這般難受?”
對面人只是沉默。
很久,姜彌才聽到他的聲音。
“你放心?!?
“……她不會在知曉這些了。”
但姜彌已經側開了頭。
“去拿紙和筆來?!?
她在紅藤耳邊說。
本就生病的人,從生死里走過就要這種東西,實在不祥。
紅藤的眼圈霎時紅了。
但姜彌堅持頷首。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女孩子卻仍然將冰涼的手按在她手上。
她明明已經虛弱成了這個樣子,眼神和聲音卻還毋庸置疑。
“好紅藤,聽話?!?
“我要……寫一些東西?!?
接下來的三日罕見地平靜。
姜彌身體江河日下,若說剛毒發時還和常人無異,當時抽空她身體的毒更猛烈地發作起來,再一次將女孩子整個人一點一點掏空。
吐血,昏迷,吐血,昏迷……
姜彌又一次開始吃不下飯。
青檀和紅藤前腳喂完之后,姜彌撐不到半炷香就要吐。
兩個女孩子眼圈都紅得厲害。
但只有姜彌沒當回事。
她不好意思地沖侍女們笑,那邊已經趕回來的賀缺坐在榻邊,看著她很是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好像吃不進去了?!?
“那再等會兒?還吃嗎?”
“喝點粥應該還成?!?
賀缺從善如流地去端粥。
這幾日他似乎很忙,姜彌痛醒的時候經常就摸到他被褥冰涼,但等到她用完午膳,有人又冒著風雪回來了。
賀缺信守承諾。
姜彌說讓他抽出來時間陪她,賀缺便真的每日在她身邊,喂飯、喝茶、聊過往很多小事,以及兩個人猜測,滿院的梅花到底什么時候開。
那還是賀缺從軍之前種下的。
“我賭第六日?!?
姜彌伏在窗邊,仔細地端詳著那只艷色的花骨朵。
賀缺仔仔細細地給她披好大氅,神色莫測地望向那點花苞。
他沉默了片刻。
“也不一定。”
他意有所指,“說不準比你想得要快?!?
第四日的時候,游樵氣喘吁吁地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張什么。
恰好碰到披著蓑衣、拿著花枝的賀缺。
“薄奚尤和滿覆舟的聯系被查出來了,宮里的金吾衛去拿人了!”
“昭昭,花開了?!?
兩個聲音重疊。
姜彌猝然抬頭。
游樵連和姜彌解釋都顧不得,便已經看向賀缺。
“你到底和那孩子說了什么,她怎么會愿意將那東西給你偷出來……”
這走向誰也沒有想到。
烏韃謹慎,滿覆舟老奸巨猾,當時為了不被查出來關系寧愿一死,姜彌開始不說也是因為知曉這條線有多難查才放棄。
但短短三日……到底怎么查到的,抄家嗎?
對本就受了傷的一國質子?
“怎么可能是抄家!”
“是薄奚尤總帶在身邊、和你也很像的那個孩子啊!是她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的一紙書信,拼著沒命的風險,硬是塞到了前來探查的人手里……”
游樵滿目不可置信。
“賀潤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
賀缺搖頭。
他只是專注地將覆在梅花上的雪拂去,然后抬起眼。
“是晉昀之?!?
是看了姜彌舍身救駕,又親自目睹了一切亂象之后的晉昀之。
那孩子什么也沒說,只是送了一支參,然后托她的哥哥幫她找到了第一次遇到薄奚尤的時候,那個一直盯著他們的侍女。
在知曉舊事,又仔細端詳過姜彌和薄奚尤侍女之后,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其中緣由?
北境刺殺一事,雖然當時還不清楚罪魁禍首是誰,但晉微廷必然被牽累。
是姜彌救駕成功才保了他們一家的命。
“我不知道她們講了什么?!?
賀缺語氣平淡,對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
好像他沒有在其中推波助瀾,將姜彌所作所為、犧牲付出通過各種手段讓這兩個人知曉一樣。
好像他沒有在大獄之外,看著兩個女孩子意識到她們被人利用一樣。
都是人啊。
誰甘心做腳踏石和替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