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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購案暴雷的消息傳來的時候,言曌正在曼谷的辦公室里看一份季度報表。電話是賀彧打來的,聲音隔著聽筒,平而穩:“言氏的歐洲子公司發布了資產減記公告,減記金額接近收購價的三成。股價開盤跌了百分之十二,已經停牌了。”言曌放下手里的報表,靠在椅背上。她等這天等了半年。
言氏收購那家歐洲科技公司的時候,盡調報告里列出的核心資產包括幾項工業數據分析專利、一個穩定的企業客戶群、以及一條“具備高增長潛力”的軟件產品線。賣方提供的財務數據顯示,軟件業務的年營收增長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利潤率超過百分之四十,客戶續約率高達九成。言澈在談判桌上壓了價,但他壓的是“報價”,不是“估值”。他在賣方提供的估值模型上做了小幅調整,但接受了那些漂亮假設。收購完成之后,言氏派駐了管理團隊去整合。整合團隊接管財務系統之后發現,實際情況和盡調報告完全對不上。軟件業務的營收中,有將近四成是硬件銷售包裝成的“軟件服務收入”,那部分利潤薄得可憐。客戶續約率的九成是算法調整過的統計口徑,把一次性付費的試用客戶也算進了“活躍客戶”。研發管線里的幾個核心項目,實際進度比報告上標的慢了兩年。言氏花了大價錢買了一個技術含量遠低于預期的殼。資產減記公告發布之后,市場反應劇烈。股價斷崖式下跌,分析師下調評級,幾家機構投資者撤出了對言氏歐洲業務的跟投。股東們開始問責,矛頭指向了主導收購的言澈。當初慶功宴上那些拍著他肩膀說“后生可畏”的元老們,如今換了一副面孔,在董事會上沉默著不出聲,私下里已經開始互相打聽“這事到底是誰的責任”。
言澈被留在歐洲處理善后。訴訟已經立案了。言氏起訴了賣方和參與盡調的中介機構,指控其在收購過程中存在欺詐性陳述。但訴訟周期漫長,證據收集、跨境取證、法律程序,至少需要一兩年。即便最終勝訴,能追回多少也是個未知數。言澈作為收購案的主導人,責無旁貸地留在了歐洲。言國華對外說的是“讓他負責到底”,但言曌聽得出來,這話的潛臺詞是“暫時別回來了”。言澈走的時候,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現在一定明白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棋譜上。
言曌看著窗外曼谷的街道,陽光烈得晃眼。她撥了言國華的電話。接通之后她沒有寒暄,直接說:“爸,歐洲那邊的事我聽說了。東南亞這邊我做了三年,賬目是清的,利潤是穩的,供應鏈和本地關系已經跑通了。現在集團需要穩定局面,我可以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能聽見言國華的呼吸聲,像一扇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門。“你想回來?”他的聲音比三年前老了一些,“回來做什么?”
“進董事會。”言曌的聲音沒有起伏,“東南亞的成績已經證明了,我可以做事。集團現在需要能穩住局面的人,而不是留在歐洲打官司的人。您考慮一下。”
她沒有等他回答,掛了電話。她知道言國華不會立刻同意,但她知道他會想。她讓秘書把東南亞分公司三年來的財務數據整理成了一份簡潔的報告——營收增長率、利潤表、項目回款率、本地合作方的合同清單——打包發給言國華的郵箱,標題只寫了四個字:三年小結。
言國華收到那份報告之后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下午。他沒有打開看,只是看著屏幕上那個標題。他不想承認言曌在東南亞做得不錯,但他心里清楚,那些數字不會是假的。集團現在需要一個能穩住股東信心的人,一個能對外說“我們有新的增長點”的人。東南亞是言曌做出來的,她是唯一能讓股東們相信“言家還有人在做事”的人。言澈暫時回不來了。他不想讓言曌進董事會,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撥了言曌的電話。“你回來吧。”他的聲音干澀,像用了很久的砂紙,“進董事會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言曌掛了電話,收拾了辦公桌上的東西。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曼谷的天。天空藍得透明,幾朵云低低地壓著遠處的高樓。她訂了一張三天后回國的機票。走之前她給賀彧打了一個電話:“我要回來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到了跟我說。”
“阿彧,”她說,“我很快就可以嫁給你了。”她沒有等他回答,掛了電話,轉身開始收拾行李。窗外曼谷的陽光落在地板上,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