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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daddy
賀彧履行了承諾。他不僅幫言曌保守了秘密,還教她怎么把事情做干凈。車禍的監控記錄在一個星期之內從系統里消失了,那個肇事司機收到了一筆錢和一張飛往南方的機票。之后即便言國華起了疑心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到。那場車禍像一滴水落進沙地里,痕跡被抹得干干凈凈。
賀彧覺得言曌和自己很像。不只是處境像,處世方式也很像。都是豪門不受重視的孩子,在復雜的家族里靠自己的本事活下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他從小是不受重視的二房次子,靠著極其聰慧的頭腦,在賀家復雜的權力格局中一步一步站穩了腳跟。他對言曌的興趣,源于同類之間的吸引。
那時候他正好三十歲,孑然一身,膝下無子,又查出了擴心病。一個殺伐果斷、冷酷殘忍的人,在知道自己的生命進入倒計時之后,心境到底還是變了。他本是一把沒有感情的刀,如今卻生出了些充滿希望的妄念。他想看看這個小姑娘能走到哪一步。他想用自己最后的時間培養一個最完美的作品。如果死亡來臨的那天,她可以成為他生命的延續,替他去看這世間的風景,替他去做他未完成的事。
周鶴亭請賀彧做言曌的老師,教授她商戰、權術、人心、謀略。賀彧答應了,還提出收言曌為干女兒。周鶴亭覺得言曌能多一個靠山,便點了頭。與言國華那樣不靠譜的父親相比,賀彧更加勝任“父親”這個角色。言曌叫他Daddy。
那些年,他每周來周家兩次,雷打不動。每次來先檢查她上周的功課——讀完了什么書、寫了什么筆記、對一個商業案例的分析有沒有進步。他從不輕易夸她,做得好了只點一下頭,做得不好就直接指出來。言曌那時候小,有時候被他指出錯處會不高興,撅著嘴不說話。賀彧也不哄她,只是把正確的邏輯再講一遍,講完之后問她:“聽懂了?”她點點頭。他“嗯”一聲,翻到下一頁。
但她做得好的時候,他也會縱容她撒嬌。有一次她熬了三個通宵做完一份她當時覺得很難的股權結構分析,賀彧看完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不錯”。言曌高興得直接從輪椅上站起來撲過去抱住他的脖子——那是他們之間唯一一次她忘記了自己在裝瘸。賀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穩住身形之后低頭看她,沒有推開她,只是說:“下次注意。隔墻有耳。”但他的手掌在她后背停了一會兒,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瘦了。他教她讀書寫字,教她怎么從一份財報里看出藏在數字后面的東西,教她什么時候該忍、什么時候該亮刀。他不只教她知識,還教她怎么活。那些年言曌最安穩的時光,就是在賀彧的書房里。他坐在書桌后面看文件,她趴在旁邊的矮桌上寫字,冬日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言曌十四歲那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賀彧的感情變了味道。那一天和別的日子沒什么兩樣。賀彧坐在書桌后面給她講一個并購案例,講到一半停下來喝水,喉結隨著吞咽上下動了一下。言曌坐在對面,忽然覺得心跳得快了。她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不對。她開始躲他的目光,開始在他靠近的時候不自覺地繃緊肩背。她把自己的反常歸因于青春期,但她心里清楚——她愛上他了。不是干爹,是男人。
賀彧察覺到了。
言曌那些躲閃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他全看在眼里。他那天把她叫到書房,關門,讓她坐下,看著她,目光平而沉。“言曌,別讓我失望。”他的聲音很平靜,每個字都像削過一樣,“如果你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控制,又如何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你想步你母親的后塵嗎?”
言曌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裙擺,攥到指節發白。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她只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
從那之后,賀彧不再每周來了。他減少了和她見面的次數,通過周明遠和周鶴亭轉交給她學習材料,偶爾在電話里問幾句功課的進展。他的話比以前更少,不再提那些商戰之外的話題。言曌以為是自己讓賀彧失望了,是那份不該有的妄念推遠了兩個人。她把那些翻涌的心思一層一層壓下去,壓到看不見的地方,整個人變得更冷、更靜,像一把刀被放進鞘里,慢慢磨出了刃。她比以前更用功,賀彧布置的功課她每一樣都做到最好。她覺得自己只有變得足夠強大,才對得起他那些年的教導。
兩年不見。言曌十六歲的時候,賀彧在一次宴會上重新見到了她。
那天她穿了一件淡粉的長裙,頭發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眉眼長開了,五官比兩年前更精致,臉頰褪去了圓潤的弧度,下頜線收得利落。她推著輪椅穿過人群,有人和她說話,她微微側過頭去聽,唇角彎著,分寸恰好。賀彧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遠遠地看見她,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兩年不見,她已經從一個女孩長成了少女,亭亭玉立,眉眼間有他教的沉靜,也有她自己的鋒芒。
賀彧那一刻清楚地意識到——他無法再把她當做一個小女孩看待了。言曌十四歲時那點朦朦朧朧的心事他還能用理智壓住,可此刻她十六歲,亭亭玉立地出現在他面前,他發現自己心跳得極快,分不清是心動還是心悸。他自問不是喜歡幼女的變態,他十四歲時對她只有教導之心。但感情這種東西,從來不分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十歲那年她坐在輪椅上伸手和他拉鉤的時候,也許是十三歲她趴在他書房矮桌上睡著、劉海遮了半張臉的時候,也許是每次她完成功課之后抬起頭來等他那句“不錯”的時候——他早就在意了。只是他自己沒允許自己去想。這一刻他站在宴會廳的角落里,隔著滿場賓客看著她側過頭與人說話的樣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難自抑的何止言曌一人。
他不敢過去和她說話。他怕自己走過去,那些藏了太久的東西會從眼睛里漏出來。他握了握酒杯,轉身走向了陽臺。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室的熱鬧。賀彧站在欄桿邊上,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他的自制力第一次背叛了他。但他更不敢自私地占有她。她的未來才剛開始,而他的終點已經看得見了。他如果邁出那一步,就是把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拴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她會在最好的年紀陪他看醫生、去醫院、看著他一點點衰竭。他做不出這種事。他向來運籌帷幄、無所畏懼,此刻卻可恥地逃了。他放下酒杯,從側門離開了宴會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