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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知道,周望舒說得不錯,可他就像自挖雙目、自刺雙耳一樣,對這些證據視而不見。他的雙眼失去了焦點,喃喃道:“他明明還在世的呀,可半年過去了,他為什么不來找我?”
周望舒紅了眼眶,他把白馬抱在懷里,輕拍他的后背,用他所能發出的、最溫和的語氣,低聲道:“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走下去,白馬,別鉆牛角尖。”
白馬抹了把臉,把尚未流出的淚壓了回去,仿佛是正在和自己角力,使勁搖頭,咬牙切齒,道:“我要殺了梁炅,替岑非魚報仇。”
周望舒搖頭,忽然問:“仇恨的盡頭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馬搖閉目,忍住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周望舒:“放下吧。”
白馬:“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不為他復仇,就再沒有活著的理由。三叔,你想要我死,還是看我痛苦地活著?”
周望舒無語凝噎,嘆了口氣,道:“活著。”
白馬沒有聽進周望舒的勸說。
他剃掉了一頭長發,打扮得仿佛岑非魚一樣,穿著岑非魚愛穿的衣服,喝岑非魚愛喝的酒,沒日沒夜地研究沙盤,企圖憑著手中的三千人馬,扳倒齊王的數萬雄兵。
如此過了一日,又是一日,過了一月,又是一月,白馬始終找不到任何機會。他氣惱地將沙盤一腳踹翻,拿起岑非魚給他的“如幻三昧刀”,準備只身殺進洛陽宮刺死齊王,就如同當年潛行入宮準備刺死趙王的岑非魚一樣。
即在此時,轉機出現了。
平原城外,忽然出現一伙匈奴流寇的身影。這是一支在戰斗中被沖散的匈奴軍隊,因為傷殘甚多、戰力微弱,僅憑他們自己的力量,根本沒有辦法穿越兵荒馬亂的中原大地,千里迢迢回到匈奴。
但是,流寇頭領、匈奴人渾粥必,一心只想回到西面。他聽聞濟北有一支軍隊,將領乃是羯人,隊伍中的兵士有胡有漢,便起了投靠的心思。
渾粥必不敢空手前來,探聽到白馬的過往,便帶領手下埋伏在齊、楚二王激烈交鋒的戰場邊緣,趁亂截下了齊王的部隊,斬將奪旗,提著將領的頭顱來到平原,以此作為自己的“投名狀”,請求白馬收留他的一千殘兵。
白馬將齊王視為血仇,但凡見到他的敵人,便引以為自己的朋友。他把渾粥必放進了平原城,渾粥必為人處世小心謹慎,入城后一直留在軍營里,從不敢私自侵擾百姓,得白馬贊許。
待到同白馬熟悉以后,渾粥必忽然提議,請白馬與他共同投奔劉氏漢國,向周朝發兵,為鄄城公報仇。
白馬沒想到,復仇的機遇竟不期而至,可臨到此時,他卻又踟躕不前了,捫心自問:“我到底算是胡人還是漢人?若我是胡人,匈奴人為何要屠殺我全族?若我是漢人,齊王為何要對我趕盡殺絕?現在,有一個為岑非魚復仇的機會擺在我面前,或許確實有劉玉在背后搗鬼,但我若不抓住這個機會,恐怕往后再難輕易得到兵馬糧草。不為岑非魚報仇,我可甘心?”
白馬思慮再三,漸漸陷入了迷茫,他不甘心。
第110章 復仇
八月十五,明月高懸天際,白如玉盤。
風涌云動,清暉若水流,人行其中,仿佛置身于清澈湖底。
陸簡成日看著白馬的愁容,心中甚是窩火,曾一不做二不休,將自己脫光了塞進白馬的被窩,說要犧牲小我拯救將軍,自然,被白馬用鋪蓋卷著扔出了房門。
陸簡并不氣餒,趁著中秋佳節,拉上苻威、寇婉嬋,邀上岑非魚的幾個親信,在府中小院里擺開玉盤珍羞、讓人奏響絲竹管弦,花心思準備好一場夜宴,想叫白馬知道,人間仍有人間的味道。
陸簡怕白馬不肯來,便大著膽子,將周望舒和喬羽都請了過來,心想:“老子把尼姑都請來了,他還好意思躲著不來?”
然而,到了戌時三刻,眾人皆已落座,唯獨白馬不見人影。
苻威:“嘿,狗頭軍師!你不是說自己算無遺策?”
山中無老虎,陸簡稱大王:“老子就怕他來呢!他若不肯來,我就有由頭揍他一頓,看我不揍得他那張小白臉上開起大染坊。”
話雖如此,陸簡實際上很怕白馬不來,等得幾欲抓狂,附在苻威耳邊恨恨道,“咱怎么跟了這么個實心眼兒的老大!他倆的感情,難道比海更深?”
苻威嘆息:“若老大若沒有這樣的真性情,咱又怎會一直跟隨他?等他邁過這道坎兒,割舍了心頭牽掛,怕是要天下無敵。”
陸簡搖頭,險些被苻威的話酸倒牙,正要派人去催,便見月光下,白馬乘云踏風從天而降。
白馬獨自面對大軍慘敗,須扛起幾千人的失落,日間忙碌,傍晚時趴在桌上,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他又發了噩夢,夢見自己同岑非魚身陷于翻滾著毒瘴的沼澤里,掙扎喊叫,卻發不出聲音,他拼盡全力想要將岑非魚從泥淖中拽出來,反令兩人都越陷越深。
這段日子,白馬總是睡不好、吃不下,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面色愈發蒼白,眼下帶著兩片青黑,兩眼輪廓更深刻了,像一頭受傷的鹿,令人只消看過一眼,就覺得沒來由地揪心。
但今日,白馬似乎有些不同。他穿一襲白衣,顯得形銷骨立、身材瘦長,仿佛是一顆竹筍歷經暴雨雷電后,被天公、時節、年歲揠苗助長,迅速抽成了修長筆直的竹子。然而,他表面上看起來病弱,眼中卻藏著比往常更盛的精神氣,仿佛一棵看似易折的修竹,但韌性自在其中,任誰都不能將他壓彎了腰。
白馬坐上主位,笑了笑,嘆道:“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可不信!”陸簡單手支頤,“且”了一聲,視線落在白馬腦后辮子上捆著的銅鈴上,那是岑非魚為白馬求來的,想來已有四五年光景,隱約透著幾絲銹跡。
白馬白了陸簡一眼,也對他“且”了一聲,端起酒杯,遙敬眾人,道:“諸位,趙靈沒用,令你們擔憂了,實在對不住!今日,我們同飲此杯,往事俱如云煙,就這樣揭過去罷。”
渾粥必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
實際上,渾粥必是奉了“漢國”太子劉玉的密令前來,勢必要勸降白馬歸順漢國,為劉玉所用。但他和白馬相處了幾個月,知道白馬的部落受匈奴劫掠、白馬自己亦曾在匈奴飽受欺凌,但白馬非但沒有把身為匈奴人的他視作仇敵,反倒在他最“困頓潦倒”時,將他收留進城。
白馬注意到渾粥必面上神色,笑道:“渾粥將軍,你且放心,我雖不想再打仗,但一定會將你們送回家鄉。真說起來,你們‘漢國’的太子劉玉,也算是我過命的朋友呢!”
人心都是肉長的,渾粥必心懷鬼胎而來,卻受白馬真情關照,此時已是滿懷愧疚,聽白馬說出這樣的一句話,哪里還有半點想要坑騙他的心思?他搖搖頭,道:“多謝侯爺!渾粥必愿意追隨您征戰,若您憎恨匈奴人,我便不回匈奴了。”
白馬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直截了當地問:“那劉玉交給你的任務怎么辦?你不用驚訝,我前段日子雖萬念俱灰,可眼睛還沒瞎。若我當真瘋到沒了理智,陸簡脫光衣服躺在我床上的時候,我只消把蠟燭一吹、再拿個麻袋往他腦袋上一套,湊活湊活也就把他給辦了。可你們沒看見我把他打包丟出房間了么?”
“你們說你們的,沒事別扯上老子!這叫什么事兒啊?好心當成驢肝肺。”陸簡紅著臉,拿起酒壺,在桌案上敲得當當響。
酒過三巡,白馬與渾粥必也把話說開了。
白馬喝得開心,掃了一眼庭院,面露疑惑,問:“三叔,你幫里的人怎沒來?”
懷沙幫有兩百女兵,有些是如是觀的密探,有些是青山舫的殺手,還有一些,是周望舒從洛陽救下來的青山樓里的倡優,天下大亂,她們的命就更苦了。
周望舒:“她們在營中過節,相互作伴。”
寇婉嬋:“侯爺肯收留我們,我們已感恩戴德,這樣隆重的宴會,女人們是不上堂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