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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非魚跪在佛像前,求得一顆消災去厄的銅鈴,親手綁在白馬頭上;坐在窗框上,以指為筆,在白馬手心寫下千萬個無形的字;在寒夜里割脈放血,練成三粒保命的丹藥。
岑非魚在白馬窗前偷偷插了一個糖人,向白馬遞來一支裝著藏金圖的尺八、一雙刻滿情話的彎刀、一支枯萎的蓮蓬、一支糖做的花、一把銀槍、一個杯子。
白馬從未這樣憎恨自己,恨自己擁有驚人的記憶力。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岑非魚的臉,卻只能摸到破碎的花瓣。
“你許了我一輩子呀。”白馬把腦袋抵在桃樹上,重重揮拳擊打樹干,抖落千萬瓣桃花,又在這花瓣中,看見了千萬個岑非魚。
白馬沒有流淚,沒有悲痛,靈臺無比清明,仿佛像天神祈禱一般,虔誠地喃喃道:“我知道你還活著,我能感覺到,你一定還活著。我會一直等你,桃花開了又謝、清河的石榴結(jié)出果又腐爛成泥水,一天、一月、一年,我都等你。天塌地陷、山崩地裂、滄海化為桑田,十年、百年、千年、萬年,我仍舊等你。”
桃樹干上落滿了血手印,紅得觸目驚心。
“你許我一生一世,白首不離,生死相依。你從不是食言而肥的人。”白馬深吸一口氣,云淡風輕地擦干凈手,笑著走回軍營,“只要沒看見你的尸首,任旁人說什么,我都不會信。他們看你不在,都欺負我,全是騙我的呢!”
三日后,陸簡清點完畢,前去向白馬回報,并不苦心勸說,只將他帶到傷兵營中里走了一遭。
距上次與敵軍正面交鋒,已過了近一月,傷兵營中卻仍舊人滿為患,而且都是重傷未愈的人。軍中沒有什么神醫(yī)、良藥,這些人若能挨過去,就算是三生有幸,若是挨不過去,拖上三兩個月,就是藥石罔效了。
白馬幫著寇婉嬋給傷病換藥,又好言安撫眾人,掀開營帳,吹了會兒風,心中感慨萬千,不知從何說起,只道:“須得通風散氣。”
陸簡連忙上前,把營帳放下,道:“天氣越來越熱,病氣傳了出去,怕會感染旁人,引發(fā)瘟疫。”他這話說得含蓄,仍舊是在催促白馬撤軍。
白馬出了傷兵營,心中更加郁郁,打馬在營地里巡了一圈,獨自坐在墻垛上,放眼向營地望去,所見盡是一片哀鴻般的殘兵。
從日光萬里到彩霞滿天,等到星河畫卷鋪展開來,白馬終于忍痛做出了理智的決定——明日動身,撤回平原。
即在此時,兵士忽然來報:孟殊時正帶兵向樂平行來。
話分兩頭。
卻說月前,孟殊時正準備班師回朝,忽被齊王派來的天山高手制住。等到他掙脫枷鎖,跑到前線,卻只看見一片狼藉的戰(zhàn)場。再過半月,他才在邢臺追上大部隊,一人連挑十位天山高手,終于奪回軍隊的控制權(quán)。
此時,岑非魚的尸體,已經(jīng)被人擺在孟殊時的營帳外。
齊王知道孟殊時不好對付,考慮到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便不與他計較許多,再借豫章王之手傳來命令,要求孟殊時帶隊擒住白馬,生死勿論。
孟殊時害怕別人帶兵同白馬交戰(zhàn),會痛下殺手、斬盡殺絕,可皇命難為,他實在想不出兩全的辦法,不得已自請“將功贖罪”,帶著三萬兵馬向東行進。
從前,孟殊時對白馬一見傾心,縱使得知白馬就是趙楨遺孤,并且曾經(jīng)欺騙甚至利用自己以后,對他的感情不僅沒有絲毫減退,反而將對趙楨的愧疚,以及對自己從前所為的悔恨,通通轉(zhuǎn)移到白馬身上,對他的感情更加復雜深切。
孟殊時不想傷害白馬,故而想出一個迂回計策,再三確認在邢臺戰(zhàn)場上找到的,確實是岑非魚的尸體,就將那尸體一路帶到樂平。
此日,孟殊時命人將岑非魚的尸體拋在樂平西門外,再下令讓弓箭手將這尸體團團圍住,自己則站在城下喊話,要白馬出城投降。
春日淫雨霏霏,天地仿佛被一塊巨大的素紗所籠罩,萬物都朦朦朧朧的,仿佛夢境。
孟殊時佇立沙場上,眉頭緊蹙,眉間有一道深刻的懸針紋。
他望著城門,并不確定,以白馬那般冷靜睿智,會不會明知這是陷阱,而不管不顧地沖出來。他盼著白馬到來,因為想要保他性命;他害怕白馬到來,因為不愿看到他對岑非魚的深情。
樂平城中,軍營里一片死寂。
陸簡抱住全副武裝的白馬,“這分明就是陷阱,你不能去!”
白馬歇斯底里地大喊:“那是岑非魚!”
“那只是岑非魚的尸體!他已經(jīng)死了,人死成灰,就什么都不是了。”陸簡從不知道,白馬會有這樣的巨力,他緊咬牙關(guān),抱著白馬死不松手,“趙靈,你他娘的清醒些!你忘記岑非魚臨行前對你的囑托了?你難道要他死不瞑目?”
白馬整張臉沒有一點血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眼空洞得如同死尸。他突然放棄掙扎,用一雙冰冷的手抓握住陸簡的手,試圖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撥開,道:“我真的瘋了,我現(xiàn)在什么都顧不上,只想和他死在一起。”
陸簡按住白馬的肩膀,強迫他與自己對視,質(zhì)問他:“你看著我,捫心自問:如今我軍只有你一個主將,你不顧自身安危,難道也不顧兄弟們的生死?”
白馬失笑搖頭,頹喪地說到:“我從來就不是個好將軍,你們跟錯了人。現(xiàn)在都聽我的,全軍解散,各奔東西;往后都不要打仗了,縱使仍要參軍,也要擦亮眼睛,別再跟著像我一樣的廢物。”
白馬說罷,猛然發(fā)力,一下掙開陸簡的桎梏,提槍翻身上馬,但凡遇到有人出來阻攔,便一槍將人挑飛。他如同一顆流星,徑直沖出城門,闖入孟殊時的包圍。
樂平西門外,兩軍對峙。
孟殊時麾下,黑甲弓箭手浩如汪洋,手中鋒鏑閃著寒光。
城門前,弓箭手嚴密的包圍圈中,一具穿著大紅喜袍、戴著金盔金甲的腐尸,臉面朝下,靜靜地躺著。
白馬甩開馬韁、拋下銀槍,一個踉蹌跪倒在那尸體旁邊。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伸出手,試了許多次,始終不敢將身前的尸體翻過來。
孟殊時舉起手,示意兵士放下弓箭,策馬行至白馬面前,道:“趙靈,大勢已去,莫再抵抗。只要你全軍投降,我保證不動你的人。”
“滾開!”白馬聞言頭也不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身前的尸體,借著這股怒氣,一把將那尸體翻了過來。
然而,那尸體多處被刀劍劃傷,渾身都插著利箭,毫無遮掩地擺放了大半個月后,身上已生出蛆蟲,面目腫脹潰爛,根本看不出原本是個什么模樣。
“孟殊時,你又使詐!”白馬松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不過,我要感謝你。上回你用假尸體騙過趙王,助我父逃出生天,我感激你。這回你故技重施,雖是為了將我誘入陷阱,但我仍舊感激你。因為,此人不是岑非魚,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孟殊時覺得白馬已然喪失理智,沉聲道:“他就是岑非魚。”
白馬瞬間暴怒,大吼:“他不是!”
周圍的弓箭手見狀,紛紛搭箭上弦。
孟殊時喝止手下的動作,跳下馬來,全無防備地走到白馬身邊,躬身下去,扯起尸體上的金甲,問:“這是什么?”
白馬冷笑:“一件尋常盔甲。”
孟殊時扯掉一塊肩甲,問:“這又是什么?”
白馬:“一件尋常喜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