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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阿歸看著花遙, 好幾息才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然后……用力揉了揉花遙的腦袋。
他弄亂了花遙的辮子,一邊笨拙地捋了捋, 一邊問道:“什么時候知道的?”
“你為我推輪椅的時候。”花遙吸了吸鼻子, 喉頭有些哽咽地說道“如果我們只是陌生人, 你不會如此的仔細貼心。”
“謝謝,那我就當是小花在夸獎我咯。”阿歸伸出手,有流螢落在他的指頭上。
“金寶哥哥……”花遙抿了抿唇,
她想問他是誰,是不是真的金寶哥哥。
想問他為什么會待在萬魔窟里面, 是怎么發現她的……
無數的疑惑堵在喉頭, 可最后卻又什么都沒問出口。
如果金寶哥哥想告訴她,那就不會戴著面具隱瞞身份。
所以……他一定有他的難處。
她一點也不介意他的隱瞞,畢竟……即便明知道要隱瞞身份卻都要出手救她, 無論出于什么緣由,她都應該感激他。
她無法幫助他,那至少不要拖后腿。
這樣一想,所有的真相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了。
花遙瞇眼笑道:“金寶哥哥, 這里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歡這里, 好多我沒有見過的果子,等有機會我一定得挨個嘗嘗味道。”
她都已經活躍了氣氛,本以為阿歸會順勢說點什么,卻不想他沉默了好幾息, 然后嘆了口氣“小花,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不喜歡為難別人, 就只有委屈自己。”
“金寶哥哥你干嘛突然裝大人?”她故意沖他皺了皺鼻子“不要以為故意這樣裝深沉我就會叫你叔叔,你是金寶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哪里來的小雞,吵死了。”阿歸笑著,滿臉嫌棄地用手將她的臉推到一邊“快把小花還給我。”
他推她,她就偏要朝他擠。
輪椅微微晃動,她整個人往他那邊歪,把臉往他手心里蹭。
一來二去,兩人都止不住地大笑出聲。
螢火蟲被笑聲驚散,又很快聚攏回來,繞著兩人飛舞。
花遙笑得眼眶發酸,靠回輪椅里,大口喘氣,好半天才止住笑,偏頭,朝著他所在的方向。
“金寶哥哥。”
“嗯。”
她努力睜大眼,看著他“你會一直是我的金寶哥哥,對嗎?”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可以是別的更親密的關系嗎?”阿歸想都沒想,笑問道。
“啊?”花遙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螢火蟲的微光明滅間,她微微偏頭,杏眼微睜,愣愣地看著他所在的方向。
那張小臉上還殘留著方才鬧騰時的笑意,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有些茫然,嘴唇微張反應不過來的樣子可愛得過分。
阿歸看著她這副模樣,喉嚨里滾出一聲輕笑,伸出手,又忍不住揉她的發頂“小雞你怎么這么好欺負。”
花遙被揉得晃了晃腦袋,終于回過神來,她氣鼓鼓地抗議“你……陸金寶,誰是小雞!”
“嘶。”阿歸掏了掏耳朵“太難聽了,還是叫金寶哥哥吧。”
花遙抱著手臂“我不。”
“小雞小雞小雞……”阿歸挑眉。
“好了好了……扯平扯平。”花遙舉手制止,杏眼都是笑意。
自從掉入萬魔窟后,這是她最愉悅放松的時候。
因為有金寶哥哥在,好像前面無論是什么危險都能走下去。
就在花遙以為金寶哥哥不會在繼續之前的話題時,他卻突然說道:“小花,我們現在在落日村。”
花遙愣了一下,立刻說道:“金寶哥哥……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的,我對這些又不了解。”
“老白說的得對,與其你聽別人說,不如我告訴你。”阿歸說道。
她咬了咬唇瓣,問道:“會讓你為難嗎?”
“不會,你又不會告訴別人。”阿歸篤定地說道。
她立刻舉起手,忙不迭地說道“我發誓,絕不會將這些事說出去,否則……”
“好啦好啦,真是老實孩子。”阿歸笑著直接打斷了她。
花遙哼了哼。
阿歸繼續說道:“落日寸在萬魔窟和魔族的交界點。往前是魔族,往后是萬魔窟。所以外人進不來,里面的人也基本出不去。”他頓了頓,偏頭看向花遙“村里的人……都是半人半魔。”
半人半魔?
花遙完全不能理解。
人就是人,魔就是魔,這兩個字怎么能放在一起?
阿歸看著她的表情,沒有立刻解釋。
螢火蟲的光在他身側明滅,將那張冷硬的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想該從哪里說起。
“很久以前,”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低,“魔族屠戮人間。不是為了奪地盤,不是為了搶資源。只是……需要人。”阿歸偏過頭,看著她,說道:“做爐鼎做食物……”
“……”花遙。
“后來龍淵道人站出來了。”阿歸的目光投向遠處,“他以身為陣,封印了萬魔窟。”
螢火蟲的光在兩人之間緩緩飛舞。
“可封印之前,已經有很多人被擄進了魔族。”阿歸的聲音更低了,“有的死了。有的沒死。沒死的那些……被魔氣侵蝕,被魔血污染,有的甚至與魔族誕下后代。”
花遙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們不是人,也不是魔,是半人半魔,修真界不能接納他們。”他偏過頭,看著她“龍淵道人封印魔窟后,用最后的力量,在這里開辟了落日村,他把那些無處可去的人或者半人半魔,帶到了這里。”
阿歸看著她。
隔著螢火蟲的光,隔著那張面具,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說道:“所以……我也是人魔。”
“那又怎么了?”花遙。
“嗯?”這次換阿歸怔了怔,不解地問道“你不會討厭……厭惡嗎?”
花遙搖頭“為什么要這樣呢?出身無法選擇,你又沒有做錯什么,反而一次次地救我。”
“小花……”阿歸看著她,聲音有些澀。
花遙努力瞪大眼借著流螢的光芒,抬手報復地揉了揉阿歸的腦袋。
阿歸沒動,任由她胡亂搓揉著。
直到他的頭發也被揉成雞窩,她才滿意地收回手。
末了,她還打氣地拍了拍手“好兄妹就是要整整齊齊的。”
“那我豈不是還要感謝你。”阿歸聲音帶笑。
“嗯哼。”
花遙揚起下巴,,杏眼彎彎的,流螢的光落進去,碎成星星點點。
阿歸看著她這副模樣,喉嚨里滾出一聲笑。
很輕。
螢火蟲的光漸漸稀疏了。夜風從稻田那邊吹來,帶著發光的植物特有的溫熱香氣。
花遙忽然又開口:“真正的金寶哥哥呢?”
“早投胎去了。”
她沒說話。
“怎么,嫌我這個假的不好?”他故意壓著嗓子委屈地問道。
“誰說的!”花遙猛地抬頭。
“那不就得了。”阿歸爽朗一笑“真的假的,都是你的金寶哥哥。”
他說完,見她神情有些猶豫。
“放心,許嬸知道,”他頃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解釋道“我從萬魔窟爬出來那一年,她撿到了我,她讓我繼續當她的兒子,讓我繼續叫金寶這個名字。”
“那就好。”花遙真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夜風越來越涼了,阿歸拍了拍身上的雜草,站起身“走吧,咱們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花遙問道:“金寶哥哥,我們會一直在這里待下去嗎?”
“不能,這里畢竟是魔界,魔氣充沛,凡人待久了會損傷身體。”
“反正我的身體都這樣了。”花遙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說道。
“那你就當這里是娘家,等以后你身體好了,我可以偶爾帶你回來看看。”
“我的身體能好嗎?”花遙下意識地問道。
這一次阿歸沉默了一瞬。
不過很快他就笑道“你放心,老白的醫術很厲害的,你一定會痊愈的。”
“那可太好了。”花遙語氣聽起來雀躍,但是黑暗里臉上卻有些掩蓋不了的悲傷。
第二日,花遙就徹底失明了。
意料之中的事,真正來臨時,倒也沒有想象中那么難熬,因為金寶哥哥大部分時間都一直陪著她。
就連做飯,也要將她推到灶房,美其名曰是陪他。他在灶臺前忙活,她就坐在灶門口,聽著柴火噼啪的響聲,聽著鍋鏟翻動的動靜,他總愛將做好的菜喂給她,讓她嘗嘗味道。
每到這時,她便會將他做的菜夸得天花亂墜。
她看不見,卻比看得見時更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身邊。
就算他有時候不在,也會有小孩來找她玩。
那群皮猴子把她當成了新玩具。
“小花姐姐,今天太陽可好了,我們去溪邊吧!”
“小花姐姐,我給你摘了果子,可甜了!”
“小花姐姐,你摸,這個石頭滑溜溜的!”
他們帶她去小溪邊,把她的腳放進清涼的溪水里,讓她摸那些被溪水沖刷得圓潤的卵石。有膽大的小男孩捉了小蝦,非要讓她捏著尾巴感受那一點點的撲騰。
她笑罵他們皮,卻知道他們是金寶哥哥叫來陪她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她開始能分清村里的每個人——不是靠看,是靠聽腳步,靠聞氣息,靠他們開口第一句話的腔調。
老白的腳步聲永遠懶洋洋的,像隨時要去喝酒。
小孩們是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離老遠就能聽見。
金寶哥哥的腳步聲最輕,輕到她常常要等他蹲下來,呼吸近在咫尺了,才知道他來了。
這樣的日子,她心情很好,只是心口經常會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很輕,很短暫,像有什么東西重重扎了一下。
后來,刺痛發作的頻率越來越多,但還可以忍受。
直到一日,金寶哥哥同她說話。
她唇瓣囁嚅半響,臉色慘白,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歸正在削果子。
看到她的模樣,果子和刀同時落了地。
“小花?”
聲音壓得低,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不過很快花遙就好了過來,同他有說有笑。
這一次,阿歸看著她,看了很久。
過了幾日,金寶哥哥不在,那群經常來找她玩的小孩子又來了,嘰嘰喳喳地擠在門口。
“小花姐姐,今天天氣好,我們帶你去個地方!”
“對呀對呀,可好玩了!”
花遙被他們鬧得沒辦法,笑著點了頭。
小孩們推著輪椅就跑,一路上吵吵嚷嚷,這個摘朵野花往她手里塞,那個捉了只蚱蜢往她手背上放。
不知走了多久,輪椅停下來。
風里有花香,濃得化不開。
“這是哪兒?”她問。
沒人回答。
只有小孩們的跑開的嬉笑聲。
忽然,一道清亮的童音唱起來:“日落西山哎——花滿坡喂——”
第二個孩子接上:“妹妹莫哭哎——哥哥在這兒咧——”
一個接一個。
那些稚嫩跑調的山歌,在她耳邊響起來。
她坐在輪椅上,嘴角彎著,歌聲漸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