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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姑娘,在下君無辭。”‘阿福’看著她,說道。
“姑娘……”花遙望著他,喃喃地重復這兩個字,心頭滯澀發苦。
來之前,她想過很多,想過山高水遠,自己會不會病死在半路,喂了豺狼。每當雨夜蜷縮在破廟角落,渾身疼得發抖時,她確實怕過,甚至想過要不就算了,回她的白衣壩去。
可她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阿福被人折磨得渾身是血的模樣。
這個念頭日夜刺著她的心。于是,腳底的水泡、手臂的傷、獨自面對黑夜的恐懼,都成了可以咬牙忍受的東西。她甚至抱著幻想:或許只是誤會呢?阿福面冷心熱,從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人。也許仙人們帶他回去問話,等誤會澄清,她就能牽著他的手,一起回家,回到白衣壩,回到他們漏雨卻溫暖的小屋。
她想過凍死,餓死,累死,被野獸咬死,被歹人害死。
她唯獨沒有想過——當她終于跨越千山萬水,站在他面前時,他會這樣冷漠地喚她……‘姑娘’。
像喚一個擦肩而過全然無關的陌生人。
她所有的跋山涉水和擔憂心疼,在這一聲稱呼面前,都顯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荒謬可笑。
四目相對,她望著那雙深如寒淵的眼睛,只覺得一股滾燙的酸澀猛然沖上鼻腔,眼眶瞬間紅透。
委屈像潮水般滅頂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很想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問問他到底怎么了,問問他記不記得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
可自尊卻讓她咬著牙不肯漏出一聲嗚咽。
然而淚水實在是太難以壓制,它們迅速蓄滿眼眶,模糊了眼前那張冰冷完美的臉,
她說不出話來,喉頭像生吞刀片般呼吸困難。
她不再看那張臉。
她猛地扭過頭,咬著牙,朝殿門大步走去。
君無辭靜立在敞開的殿門中間,他看著她雙眼通紅地一步步走近,那雙總是蘊著霜雪的深眸里看不出情緒,只是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等她開口。
可花遙沒有。
她甚至沒有偏頭看他一眼地與他擦肩而過,帶起的一縷微弱氣流,拂動了他玄袍一角。
“花遙姑娘,你還沒簽字……” 蕭韻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適時在花遙身后響起。
花遙像是沒聽到一樣,朝大殿外的廣場跑去。
蕭韻嫣手持絕情契的卷軸,下意識追了幾步。
“我去吧。”
一道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卻讓蕭韻嫣的腳步驀然頓住。
“大師兄……”她猶豫了一瞬,最后還是將手中的契書遞了過去。
花遙一股腦地朝前跑,粗布的裙擺掃過白玉臺階,離那大殿越來越遠……
她不是想逃避,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喘口氣。
纖細的身影在遼闊的仙宮廣場上顯得如此渺小,像一片被狂風刮離枝頭的枯葉,飄向那云霧翻騰之處。
在她身后不遠處,君無辭并未施展任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跟著,玄色袍角在流動的云氣中微微拂動。
直到花遙終于力竭,在云海最邊緣猛地站住腳步。
她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急促地喘息,淚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大顆大顆滾落。
再往前一步,便是虛空的萬丈云淵,望著腳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純白,一陣冰冷的暈眩感攫住了她。
沉穩的腳步聲,在她身后約莫十步之外,停住。
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沉默地注視著站在懸崖邊的女子。
花遙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顫抖的背脊上,如同月華般漠然。
直到她的氣息慢慢穩定。
“姑娘,此前蒙你救助,”他的聲音穿透稀薄的云霧傳來,依舊聽不出什么情緒。“此段因果需了,你可有什么要求?但有所需,我皆可令人備下,保你余生富足無憂。”
花遙的呼吸猛地窒在喉嚨里,撐在膝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慢慢直起身,轉過身,眼底還殘留著未干的水光,卻已經被風吹得冰涼。她看著幾步之外那高高在上的身影,看著他那雙再也尋不到一絲溫情的眼睛,扯了扯嘴角。
“條件是簽下那紙絕情契,斬斷前緣,從此兩不相干么?”她輕聲問他。
風從云海深處卷來,拂動他流銀滾邊的廣袖,也吹起花遙額前枯黃的碎發。
他淡淡地看著她,沒有否認,這靜默本身就是最鋒利的答案。
可她到底還是心有不甘,明明他們曾經那樣好過。
怎么會這樣呢?
“阿福……你……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我們的曾經?”她猛地想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急切地問道“你……你是不是也像以前那樣,已經忘記了我們的曾經?”
不等他回答,她仰著臉,雙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自己的衣擺,指節用力到發白,語句都因過于激動而顯得凌亂絆磕:“我們的家在白衣壩,你秋末在屋后那片坡地撒的菜種,我臨走前去看過,已經冒出嫩生生的芽了,綠瑩瑩的一片……你說等夏天就能吃上我們自己種的菜……還有……還有灶房漏雨的那處墻角,你去年秋天新糊的泥……你壘的那個小灶臺,火總是特別旺很省柴……”
她說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點他便會再也記不起來。
君無辭靜靜地聽著,面容依舊如玉石雕琢,沒有不耐,卻也沒有動容。